# 《以妹妹之名度过的漫长白昼》
### 第五章：关于我被两面包夹的周五清晨
俗话说得好，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
但在今天之前，我夏远舟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坐在高中文科班的教室里，捧着一封散发着甜腻白桃香气的粉色情书，陷入长达三分钟的灵魂出窍。
【情书。】
【货真价实、封口印着爱心火漆、用高级珍珠棉纸精心折叠的情书。】
在过去十七年的岁月里，我收到过兄弟在自习课上传来的“晚上联机包夜”暗号纸条，收到过隔壁班男生下课约在小卖部门口单挑的“战书”，甚至帮班里几个长相帅气的哥们儿跑腿给隔壁班花送过信。
但我自己亲手收到一封写着我名字的情书？
天方夜谭！
然而此时此刻，在那张粉色信封的正中央，那行工整漂亮的行楷大字正无比刺眼地扎进我的视网膜里：
【高二（3）班 夏希音 同学 亲启】
【——展信佳，见字如晤。】
我握着那封轻飘飘的信，整只右手都在微微发颤，脑海深处仿佛有无数只警报器在同时疯狂拉响：
【疯了……这个世界绝对是彻底疯了！】
【老子顶着这张脸才过了一个星期，居然就有不长眼的家伙把主意打到夏希音头上了？！】
【等等……如果我现在当场把它扔进垃圾桶，会不会显得太没礼貌？可如果我拆开看，岂不是在偷窥别人写给真正夏希音的隐私？！】
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微不足道的心虚。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贼似地左右瞄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开那枚深红色的爱心火漆印章。
展开信纸。
里面的信纸居然还带着细碎的金色暗纹，字迹用极其骚气的黑色钢笔水写得龙飞凤舞，开头第一段便直接给了我一记迎头暴击：
“希音，在这个燥热的盛夏末尾，你的出现宛如清晨的第一缕微风，悄无声息地拂乱了我平静已久的心湖。高一整整一年，我无数次在林荫道的回眸中寻找你的背影……”
读到这里，我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排着队起立敬礼。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吞了一整勺没有化开的浓缩糖精，齁得人天灵盖发麻。
然而，当我耐着性子读到第二自然段时，我原本被震惊麻痹的大脑，却突然被某种深入骨髓的学霸强迫症给彻底激活了——
“……不知在这个硕果累累的金秋时节，我是否有幸与你执手共进，成为那个在风雨中为你遮挡寒凉的‘护花使者’？附注：高二学习繁重，愿与你并肩砥励……”
“等等？！”
我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死死钉在“砥励”那两个字上：
“‘砥砺前行’的‘砺’是石字旁！这货写成了鼓励的‘励’？！错别字！！”
不仅如此，视线往上一扫，第三行的排比句竟然少了一个主语，前后逻辑严重倒装，比喻修辞滥用得像是一篇不及格的小学拼凑作文！
【这种病句连篇、错字百出的破文章，也敢拿出来写情书泡妹子？！】
十七年养成的理科严谨思维与语文强迫症瞬间战胜了一切。
我几乎是出于肌肉记忆，一把从铅笔盒里抽出了一支按动式的红色中性笔，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对准信纸上的错字“啪”的一声划了一个极其显眼的大红叉！
接着，笔尖在信纸上飞快舞动，发出清脆急促的“沙沙”声：
【主语残缺，扣2分。】
【修辞过度堆砌，扣1.5分。】
【“砥砺”写成错别字，高考直接扣1分！】
【综合评定：字迹浮夸，语病严重，思想空洞，满分100给个及格分60分都嫌多，建议回去把高一必修一的语病专题重新刷三遍！】
在信纸的末尾批注上一行工工整整的大红字后，我甚至极其顺手地在最上方打了一个鲜红刺眼的“60-”，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神清气爽。
“希音……你这是在给情书……批改作业吗？”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依然带着浓浓笑意的轻柔叹息。
我浑身一僵，握着红笔的手猛地顿住。
转过头，只见同桌沈知意正侧着身子，一只手优雅地托着香腮，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盛满了近乎荒谬的笑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面前那张被改得满堂红的粉色信纸。
少女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窗外金色的晨光中微微跳动，整张温婉端庄的脸庞因为憋笑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晕。
“……咳。”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语文书把那张信纸盖住：“知意，你什么时候转过来的？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你给人家扣第一处病句分的时候我就在看啦。”
沈知意掩嘴轻笑，眼底的笑意像春水般荡漾开来：“我还以为我们班的大才女收到情书，要么会害羞地藏起来，要么会礼貌地退回去呢……没想到希音居然直接把它当成高考病句修改真题了呀？”
“谁让他写错别字的！”
我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脖子，小声反驳道：“高二马上要全市联考了，连‘砥砺’都能写错，这种学习态度怎么考大学？我这是帮他纠正知识盲区，是在日行一善！”
“是是是，大善人希音同学。”
沈知意笑吟吟地附和着，目光顺着信纸最下方的落款扫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轻声念道：
“高二（4）班……孙浩。原来是他呀。”
“你认识？”我警惕地挑了挑眉。
“隔壁四班的劳动委员呢，个子挺高的，长得也算清秀，在文科班里还挺受一些女生欢迎的呢。”沈知意歪着脑袋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与探究，“怎么？希音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呀？人家写得多深情呀，又是‘微风’又是‘心湖’的。”
“心动个鬼！”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写得跟个发了酵的烂桃子一样，油腻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沈知意看着我这副毫不留情、甚至有些粗线条的嫌弃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笑意，刚准备开口再调侃两句——
突然间。
教室靠走廊的那扇敞开的铝合金窗户前，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一道高大挺拔的阴影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笼罩在了我和知意的课桌上方。
“一大清早的，两个人凑在这儿嘀嘀咕咕密谋什么呢？笑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低沉而熟悉的少年嗓音在头顶突兀地响起。
我吓得心跳漏了半拍，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顾言澈正单手抱着一摞厚厚的全县高二物理联考样卷，斜斜地倚在窗台边缘。
一米八三的个头让他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给人一种极强的居高临下感。少年身上穿着整洁的市一中蓝白校服短袖，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前，黑色的短发利落干脆，深邃狭长的眸子里带着早自习前特有的散漫与清冷。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不经意间往下一落，看清我课桌上那张扎眼的浅粉色信纸、以及上面那枚硕大的爱心火漆印章时——
少年原本散漫的神情，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凝固了。
窗外的晨风拂过走廊，带起试卷纸页哗啦啦的细碎响声。
顾言澈脸上的轻松惬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褪去，那双好看的剑眉以极快的速度紧紧拧成了一个冰冷的死结，下颌线骤然绷紧，整张英俊的面庞瞬间黑得宛如暴风雨压境！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夏希音。”
少年的声音极度低沉，甚至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森冷寒意：
“桌上摆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糟了！！】
我头皮猛地一炸，脑海里的危险雷达疯狂暴鸣！
几乎是出于一种逃避捉奸般的本能反应，我的右手像装了弹簧一样，闪电般扑向那张粉色信纸，试图把它一把塞进语文必修三的课本底下：
“没什么！隔壁班借的复习提纲！你赶紧去交你的物理卷子去，少在这儿多管闲……”
然而，我的动作快，顾言澈的手比我快十倍！
“啪！”
少年的手臂长腿长，力道大得惊人。只见他单手把厚厚的一摞物理卷子往窗台上一放，长臂越过窗框直接伸了进来，干燥微凉的指尖几乎贴着我的手背擦过，以一种极其霸道、不容置疑的速度，一把将那封粉色信纸硬生生从我的课桌上抽了过去！
“顾言澈！你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我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就去夺。
但一米八三与一米六三的硬件差距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顾言澈只是把手臂往后微微一扬，我整个人扑在窗台上，连他的衣袖都没碰到半点。
顾言澈根本没有理会我的抗议。
他低垂着眼帘，冷冰冰地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和大字，当看到“高二（3）班夏希音亲启”以及中间那些露骨恶心的表白词句时，少年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而在看清信纸上被我用大红中性笔密密麻麻写满的“病句”、“错字”、“60-”之后，他的嘴角更是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下一秒。
顾言澈抬起头，那张原本就冷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长本事了啊，夏希音。”
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高二才开学第一周，就有人敢往你抽屉里塞这种下三滥的脏东西了？手伸得挺长啊。”
“顾言澈！你别阴阳怪气的！”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他这么当众审视，我体内的暴脾气腾地一下也蹿了上来，气鼓鼓地瞪着他：
“别人塞什么我怎么知道？！再说了，我都已经用红笔给他打不及格了！你赶紧把东西还给我，我要塞回他桌洞里去！”
“还给你？”
顾言澈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嗤笑。
在这一瞬间，整个高二（3）班教室里的嘈杂声彻底消失了。
前排几个正在补作业的男生停下了笔，后排几个正喝着豆浆的同学瞪大了眼睛，全班几十道目光死死聚焦在窗边的这一幕上。
紧接着。
在全班同学倒吸凉气的惊骇注视下——
“撕拉——！！”
刺耳、清脆、暴力的纸张碎裂声，骤然划破了死寂的清晨！
顾言澈修长的双手甚至没有半分迟疑，两只手狠狠反向一扯，那张昂贵的浅粉色信纸瞬间被从中撕成了两半！
“撕拉！撕拉！”
两下、三下！
粉色的碎纸片在少年的指间如同雪花般崩碎，原本精致浪漫的表白信件，在短短三秒钟之内，被暴怒的顾言澈硬生生扯成了一堆指甲盖大小的废纸屑！
“顾言澈你疯了？！”我瞪大双眼惊呼。
少年面无表情，五指合拢，将漫天的粉色碎纸狠狠攥成了一团坚硬的纸球。
随即，他抬起手腕，极其随意地向后一甩——
“嗖！”
纸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精准利落的高抛物线，伴随着“当啷”一声脆响，准确无误地砸进了教室后门角落里那个硕大的塑料垃圾桶最深处！
正中靶心！
全班鸦雀无声。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的中性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却连捡都忘了捡，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周围窃窃私语的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顾言澈把夏希音的情书给当众撕了？！”
“这……这也太霸道了吧？顾言澈不是隔壁理科班的吗？他凭什么管三班的事啊？！”
“嘘！你小点声！你没看顾言澈刚才那张脸黑成什么样了吗？像要杀人一样……”
听着四周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我整张脸羞愤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当场翻过窗户咬死这个自作主张的王八蛋：
“顾言澈！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你以为你是我爸啊？！”
顾言澈双手撑在窗台的大理石边缘，微微俯下身子，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骤然凑近到我的眼前，距离近得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带着怒意的滚烫呼吸。
少年眯起那双深邃漆黑的狭长眼眸，语气冰冷而霸道：
“夏叔叔和林阿姨去西南考察之前，把你亲手托付给我家。我答应过夏叔叔，在他回来之前，负责盯着你不让你在学校出任何差错。”
顾言澈抬起一根手指，极其用力地在我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啪！”
“痛！”我吃痛地捂住额头。
“市一中校规第四条，高二严禁任何形式的早恋，违者全校通报记过处分，班级日常量化考核扣十分。”
顾言澈冷笑着收回手指，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
“夏希音，你脑子要是被门挤了想去老赵办公室喝茶，你就尽管去收这种垃圾。只要被我看见一次，我就撕一次，听懂了没有？”
“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半天骂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而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静静看戏的沈知意，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文学史，掩唇发出一声极其优雅、却又杀伤力拉满的轻笑：
“噗嗤……”
知意托着下巴，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阳光下泛着明艳而微酸的光芒，目光在顾言澈通红的耳根和紧绷的下颌上转了一圈，温声细语地补了一刀：
“言澈同学反应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追求者送错了地方，惹得我们年级第一名吃醋了呢~”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精准的闷雷，结结实实砸在了顾言澈的软肋上。
少年原本冷酷霸道的气势瞬间出现了一丝狼狈的裂痕，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慌乱。从耳后根到脖颈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泛起了一层浓郁的绯红。
“沈知意！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
顾言澈有些气急败坏地拔高了声调，下意识抓起窗台上的物理卷子，语气生硬得像是在掩饰某种被戳破的心事：
“谁……谁吃醋了？！我是替夏叔叔管教她！免得某些人平时看着挺聪明，关键时刻被几个错别字就骗得找不着北！”
“咳咳！！走廊上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威严沉闷的咳嗽声。
紧接着，年级纪律大组长老赵那熟悉的皮鞋踏地声“哒、哒、哒”地逼近了过来，手里不锈钢保温杯里的茶叶正随着脚步晃动。
“赵阎王来了！！”
教室里不知道哪个眼尖的同学低呼了一声。
整个高二（3）班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翻书声此起彼伏，所有人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端正坐好。
窗外的顾言澈脸色微变，动作利落地把物理样卷夹在臂弯里。
但就在他转身离开的前一秒，少年突然再次凑近窗户，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和知意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极其快速而霸道地丢下一句：
“明天周六。”
顾言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沈知意，明天借用一下你家那个紫藤书斋。夏希音理综底子太薄，明天上午九点整，去你家老宅温习功课，我负责抓她的数学和物理。”
沈知意微微一笑，欣然点头：“随时欢迎呀，我让我妈妈准备刚出炉的桂花栗子糕。”
“谁答应跟你去温习了？！我不去！”我在桌子底下咬牙切齿地低声抗议。
顾言澈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恶劣冷笑，趁着老赵还没转过拐角，伸出手极其挑衅地隔空虚点了一下我的鼻尖：
“九点整，迟到一分钟，我就直接翻墙去敲你的卧室窗户。”
“夏希音，你敢不来试试看。”
说完，少年长腿一迈，抱着试卷大步流星地迎着朝阳离去。
窗外的微风拂动窗帘，阳光洒在整洁的书桌上，教室里重新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朗朗书声。
我捂着被弹得微微泛红的额头，看着空荡荡的窗台，心跳在愤怒、羞恼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中疯狂狂跳。
漫长的白昼才刚刚行至中途。
而属于明天的紫藤书斋温习，注定又将是一场在茶香与算式之间展开的全新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