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一点半。
盛夏午后的太阳将老香樟树的叶片晒得泛起一层油亮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晒透的泥土与青草气息。
站在二楼卧室那个巨大的实木衣柜前,我正陷入了换身以来最艰难的“穿衣哲学抉择”。
【没有校服穿的周末,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衣柜里挂着的私服,清一色都是夏希音原本那些剪裁极其修身的长裙、收腰雪纺衬衫和碎花吊带。作为一个过去十七年里只要一件老头衫、一条运动大短裤就能糊弄过整个夏天的糙汉,看着那些复杂的带子、隐形拉链和薄如蝉翼的布料,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挑挑拣拣折腾了足足二十分钟,我终于挑出了一套最接近“普通人类”的搭配——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透气亚麻短袖衬衫,下身搭配了一条浅灰绿色的高腰及膝棉麻中长裙,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的白色帆布鞋。
我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
及腰的乌黑长发被我用一根木发簪利落地在脑后挽成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露出修长干净的后颈,整个人看起来素雅清爽,既没有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傲气,又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特有的干净书卷气。
“呼……能遮住腿就行,至少不怕风吹走光。”
我满意地抓起桌上的理综试卷和笔袋塞进帆布包,快步走下了楼梯。
“吱呀——”
刚推开小洋房厚重的雕花铁艺院门,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车铃声便在红砖矮墙外突兀地响了一声。
阳光透过香樟树交错的枝桠,在石板路面上洒下大片碎金。
顾言澈正单脚点地倚在他的黑色山地车旁,修长的手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串金属钥匙圈。
今天不用穿那身肥大的蓝白校服,十七岁的少年换上了一身利落干净的黑色工装短袖,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工装五分裤,露出一双结实挺拔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黑白拼色的板鞋。少年的黑发在日光下透着一股蓬勃利落的清爽感,整个人往树荫下一站,宛如从青春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模特。
听到铁门轴转动的动静,顾言澈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
“夏希音,你磨蹭了整整二十分钟,知意家——”
少年的声音在看清我的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转钥匙的手指猛地一顿,钥匙圈“啪嗒”一声脱手砸在了他的球鞋鞋面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一样,直愣愣地僵在了原地。
那双深邃漆黑的狭长眸子微微睁大,目光从我挽起的黑色发髻、掠过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最后落在垂至膝下的浅绿裙摆上。
足足过了四五秒钟,顾言澈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看什么看?”
我被他那种直勾勾的打量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口,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没见过别人穿便服啊?钥匙掉地上了,傻愣着干嘛!”
顾言澈这才像是猛然惊醒一样,视线飞快地从我身上挪开。
少年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钥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后根不知为何悄然漫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他有些生硬地清了清嗓子,把山地车的后座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硬邦邦地掩饰道:
“谁看你了……我是看你今天穿得像个教导主任,老气横秋的。”
“顾言澈!你眼瞎就去配眼镜!”
我气得咬了咬牙,把帆布包直接砸在他的后背上,轻车熟练地侧身坐上了铺着软垫的单车后座。
“坐稳了。”
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长腿发力一蹬,黑色山地车如同一道离弦的箭,载着我们一头扎进了老城区的浓阴与微风之中。
……
沈知意的家位于市一中老校区后方的那片历史文化街区。
穿过几条深幽宁静的青石板小巷,尽头便是一座带着百年历史的传统苏式老宅。黑瓦白墙,院门两侧摆放着两尊斑驳的抱鼓石,穿过垂花门和幽静的庭院回廊,便来到了沈家最负盛名的“紫藤书斋”。
书斋依傍着一面爬满百年老紫藤的花架而建,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绿叶与浅紫色的碎花垂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洒出斑驳迷离的碎影。
微风穿堂而过,悬挂在飞檐下的铜制风铃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当”轻响。
书斋中央摆放着一张长达三米的明代酸枝木条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极品龙井茶香与墨汁混合的雅致香气。
“希音!言澈!你们来啦。”
一道温婉如江南初春细雨的声音自长案后响起。
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浅青灰色的立领棉麻改良旗袍小衫,下身搭配着米白色的百褶长裙,一头如瀑的青丝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透过藤萝的日光下显得尤为明艳动人。
她笑着迎上前,手里端着一个古朴的青竹托盘。
托盘中央是一只热气腾腾的白瓷大碗,里面整齐码放着八块雕成梅花形状的金黄点心,上方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干桂花,旁边则摆着三盏冰镇冷萃的龙井茶。
“刚蒸出来的梅花栗子糕,我妈妈亲手磨的鲜板栗泥呢,快尝尝看。”
知意拉着我坐在了条案左侧的太师椅上,温软细腻的指尖顺手替我理了理耳畔散落的几缕碎发,眼神专注而温柔。
闻到那股浓郁纯正的熟板栗甜香与桂花香,我食指大动,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被这神仙般的闺蜜待遇砸得有些晕头转向。
顾言澈则毫不见外,大马金刀地拉开我对面的太师椅坐下,从背包里抽出两厚沓装订整齐的高二开学模拟测试卷,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
“先别忙着吃点心,沈知意,今天正事要紧。夏希音,卷子拿出来。”
我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从帆布包里摸出了自己的试卷和笔袋。
“今天的主攻科目是立体几何与空间向量。”
顾言澈拿起一支黑色的0.5毫米中性笔,在手里利落地转了一个漂亮的笔花,直接用笔尖点在了试卷最后那道被老赵重点圈出来的压轴大题上:
“这道题是前年全市统考的压轴魔王题,给了一个正三棱柱和不规则截面,要求证明线面垂直,并求出二面角的余弦值。夏希音,你平时文科思维重,空间立体想象力最薄弱,老赵专门交代我给你补这个。你先拿草稿纸,在草图上试着作两条辅助线。”
顾言澈双手抱胸,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狭长深邃的眸子里带着学神特有的审视与笃定:
“慢慢想,辅助线通常从底面中心或者棱柱侧边中点引出,做投影……”
然而,坐在对面的我,看着那道复杂的立体几何图形,脑海深处却忍不住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作辅助线?】
【一步一步用公理去倒推判定定理?去找不知所谓的高线和垂足?】
【开什么玩笑!老子当年作为理科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磨磨唧唧、纯靠玄学灵感的古典几何作图法!】
在真正的实用主义解题思维里,面对所有复杂的立体几何,终极的奥义只有四个字——
暴!力!建!系!
管你是什么不规则截面、什么刁钻二面角,只要老子把三维空间直角坐标系的X、Y、Z轴一架,把每一个顶点的空间坐标标出来,剩下的就是毫无悬念的纯算术碾压!
我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在顾言澈居高临下的注视下,我一把扯过长案上的大号方格草稿纸,摘掉黑色中性笔的笔帽,直接将笔尖重重地戳在了草图正三棱柱底面的中心原点上!
“唰!唰!唰!”
没有用直尺,也没有任何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手腕沉稳有力,中性笔的黑色笔尖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发出极具压迫感的“沙沙”声!
只见我的右手极其野蛮、极其干脆利落地自底面原点拉出了一条笔直向右的水平线,标注X轴;紧接着,一条斜向左下方的纵轴破空而出,标注Y轴;最后,笔尖自原点逆天而起,垂直向上拉出了一条毫无弯曲的绝对垂线,大笔一挥——
Z轴!
三维空间直角坐标系,在短短三秒钟之内轰然落成!
对面的顾言澈整个人猛地一僵,原本转动的笔尖瞬间悬停在半空。
然而我的动作根本停不下来。
“设底面中心为坐标原点O(0, 0, 0),底面边长为2,正三棱柱高为h……”
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疯狂飞舞,字迹完全不是夏希音平日里那种娟秀纤细的小楷,而是带着一种大开大合、下笔极重的凌厉笔锋:
【A点坐标(-1, 0, 0),B点坐标(1, 0, 0),C点坐标(0, √3, 0)……】
【设截面法向量为 n = (x, y, z)……】
【由 n · AB = 0 且 n · AC = 0,得方程组……】
【直接解得法向量 n = (1, √3/3, -2/h)!】
整套算式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文字废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几何推演,全是用空间向量与行列式进行极其暴力的代数清洗!
最后,笔尖重重一点:
【cosθ = |n1 · n2| / (|n1||n2|) = √6/3。】
“啪嗒。”
我把中性笔往草稿纸上一扔,甚至连检查都没检查,习惯性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挑衅般地看着对面的顾言澈:
“做完了。答案是对的吧?”
“……”
整间古风盎然的书斋里,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屋檐下的铜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空灵的脆响,紫藤萝的碎影在红木长案上缓缓摇曳。
沈知意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草稿纸上那密密麻麻、宛如刀削斧凿般的坐标算式。
而坐在我对面的顾言澈,整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裂开了。
少年的嘴唇微张,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与荒谬,像是在大白天亲眼看见一只温顺文静的白兔突然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冲锋枪!
“等等……等一下!”
顾言澈猛地直起腰板,两只长臂撑在案面上,整个人霍然前倾,那张俊朗的面庞几乎快要贴到我的草稿纸上:
“夏希音……你、你这是谁教你的解法?!”
少年修长的手指死死按在那个粗暴的直角坐标系上,眉头紧紧锁死,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老王在高一阶段根本还没讲空间向量解析!全校只有理科实验班几个参加过竞赛的男生,才会用这种放弃作图辅助线、直接建系暴力硬算的流氓套路!”
顾言澈抬起头,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近距离压迫感:
“而且你平时写字温温吞吞的,连草稿纸都画得整整齐齐像宣纸一样……你今天这笔锋怎么回事?连尺子都不用,直接徒手画垂线?这解题风格……粗糙暴躁得简直像个在工地里搬砖的糙汉!”
【糟糕!!露馅了!!】
我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
十七年的工科直男解题肌肉记忆,让我彻底忘了夏希音原本是个偏科文弱、做题讲究工整美感的文科才女!
看着顾言澈那近在咫尺、充满了狐疑与探究的锐利目光,我强作镇定,喉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维持着面瘫冷脸,粗声粗气地掩饰道:
“少……少见多怪!我暑假在网上看大学先导课自学的不行吗?!能解出正确答案的方法就是好方法,你管我用什么手段!我就喜欢硬算,你咬我啊?!”
顾言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
看着我虽然嘴硬、但耳根却悄悄泛起的一抹心虚的微红,少年眼底原本那股紧绷的惊疑,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化作了一声无奈至极的失笑。
“呵……还自学先导课,嘴硬第一名。”
顾言澈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草稿纸最后的答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不过……答案确实是对的。算得一分不差,连化简都没出错。”
少年收回身子,重新靠回太师椅上,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真是见鬼了……这道题我原本打算磨你半小时的,居然两分钟就被你给暴力破了……”
“噗嗤……”
坐在旁边一直温和注视着我们打闹的沈知意,终于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
少女伸手将一块还温热着的梅花栗子糕轻轻捻起,极其自然、极其宠溺地递到了我的唇边:
“好啦好啦,我们希音本来就很聪明呀。张嘴,尝尝刚蒸好的栗子,奖励我们的大数学家。”
我身子一僵。
看着近在咫尺那双温柔含笑的秋水眸子,以及递到唇边的软糯糕点,我心底原本紧绷防守的神经,瞬间被一种极其诡异的甜意暴击得溃不成军。
我只能乖乖启开唇瓣,极其小口地咬下了半块栗子糕。
栗子的甜香与细腻在舌尖瞬间融化开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桂花清香,甜美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甜不甜?”沈知意笑吟吟地问。
“……嗯,很甜。”我小声咽下糕点,耳根更红了。
对面的顾言澈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角,抓起一块栗子糕整块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
“沈知意,你别太惯着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微风穿堂而过。
悬挂在书斋屋檐下的铜制风铃在微风中发出“叮当、叮当”的空灵轻响。紫藤萝的碎花在窗外如紫色烟雨般随风打转,天井里阳光静谧,茶香四溢。
长桌上,试卷摊开,草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合上手里的文献资料,侧过身子,托着腮,有些出神地凝视着身边正一边小口喝着冷萃茶、一边皱眉翻看错题的我。
“真好呢。”沈知意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
我停下笔尖,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怎么了,知意?”
沈知意眼角那颗浅泪痣在午后的金光里泛着极其温柔的笑意,温声说道:
“只是觉得……高二开学这几天,希音变得好生动呀。”
少女伸出一只微凉的手,极温柔地替我理了理垂在肩侧的长发:
“高一整整一年,你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不爱说话,不爱笑,像个画在宣纸上生人勿近的白瓷娃娃,有时候我坐在你身旁,都觉得你好遥远好孤独……可是这两天,希音会因为算对题而骄傲地扬下巴,会因为被言澈气到而炸毛瞪人,刚才吃栗子糕的时候脸颊鼓鼓的……真的,现在的希音,可爱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呢。”
坐在对面的顾言澈原本正转着手里的中性笔,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也微微顿住了。
少年抬起头,日光透过紫藤萝的青绿藤叶,将斑驳的碎影落在他那张英朗的面庞上。
顾言澈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正不知所措、睁大双眸看着沈知意的我,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暖的弧度,轻声附和了一句:
“确实。”
顾言澈收起笔,语气难得没有带刺,反而带着一股独属于同龄少年的真挚:
“比以前那个天天把自己锁在壳子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闷葫芦强多了。夏希音,以后少装那副高冷的样子,这样就挺好。”
书斋里只剩下风铃清脆的细响。
我握着手里的温热瓷杯,怔怔地看着身旁的沈知意,又抬头看着对面的顾言澈。
心底最深处的某一处防线,在这一瞬间无声地坍塌了一角。
原来……过去的夏希音,在这个世界上活得那么安静,那么孤独。
而此刻,虽然我是以一个男生的灵魂占据了这具娇小的躯壳,但身旁的这两个人,却在用他们毫无保留的真挚与温热,毫无防备地拥抱着这具身体所散发出的一切喜怒哀乐。
窗外的盛夏渐深,长夜终将破晓。
我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深红茶汤,嘴角忍不住悄然扬起了一个微小却无比柔软的弧度。
【算了……】
我在心底轻轻地对自己说:
【既然你们都这么喜欢现在的夏希音……那这个校花,我就勉为其难地……好好当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