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的时候,沈家老宅那座幽深的紫藤书斋里,光线终于渐渐暗了下去。
庭院里的那株百年老紫藤在暮风中微微摇曳,深绿与浅紫交织的碎影穿过雕花木窗,斑驳地洒在暗红色的酸枝木长桌上。沈知意伸了个极显修养的懒腰,将那本厚重的文献资料轻轻合拢,转头看向我,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落日余晖中仿佛浮动着一层软糯的碎金。
“今天就先温习到这里吧,”知意将垂落在耳畔的碎发别至耳后,声音如江南初春的细雨般温润,“再看下去,希音那双漂亮的眼睛可就要酸了。”
我正揉着发胀的眉心,听到这话,心头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
……天可怜见。
从下午两点到六点,整整四个小时,我表面上维持着夏希音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安静神态,背地里却是在用当年硬核的工科理科思维,在立体几何与导数大题的题海里疯狂冲杀。更要命的是,身旁这位沈大小姐中途还亲手给我投喂了整整三块软糯甜腻的梅花栗子糕,每一次她那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纤细指尖擦过我的唇瓣,我脑海深处那个活了整整十七年的男生灵魂,都像是在经历一场大考般的道德考验。
【我以前跟兄弟吃包子都是抢着啃的,今天居然被一个大才女像喂小猫一样塞点心……甚至嘴唇还碰到了人家微凉的手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走了夏希音,发什么呆呢?”
长桌对面传来“啪”的一声轻响。顾言澈将那支在他修长指间转了一下午的黑色中性笔随手插进工装裤口袋,单肩挎上那个黑色的运动书包站起身来。
一米八三的个头在书斋并不算高的房梁下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少年穿着干净利落的黑色工装短袖,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修长,黑发微乱,在落日下显得格外爽朗耀眼。
【以前我也是一米八三,和他走在一块儿平视互损,现在倒好,硬生生矮了他整整二十厘米,只能仰着脖子看他得瑟……】
顾言澈居高临下地乜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弧度:“赶紧收拾东西,再磨蹭一会儿,老街路灯都要亮了。”
“……顾言澈,你催命呢。”
我咬了咬牙,低低回敬了一句,同时利落地把桌上的草稿纸和错题本塞进帆布包里。
不得不说,这具原本属于我亲妹妹的身体,声带实在太温软了。哪怕我内心深处是用以前和哥们儿吵架的气势在回怼,可真正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却依旧带着一种江南少女特有的软糯与清冽,听起来非但没有任何凶悍的威慑力,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后有些委屈的轻哼。
顾言澈显然已经完全习惯了我这两天突如其来的“炸毛模式”,不仅丝毫不恼,反而眼底漫过一层掩饰不住的笑意。
辞别了知意,推开沈宅厚重的两扇黑漆木门。
小巷深处铺着被岁月打磨得青亮溜光的青石板,巷口那棵几十年树龄的老槐树下,蝉鸣声已经不似正午那般撕心裂肺,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低吟。暮色把天边染成了一片瑰丽的紫红色,晚风拂过,带走了一整天沉闷的燥热。
顾言澈长腿一迈,跨上了他那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山地自行车。
“上来吧,夏大小姐。”他两只长臂撑着车把,单脚点地,侧过脸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麻及膝中长裙,下摆堪堪垂到小腿肚上方,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虽然比短裙安全得多,但侧身坐在单车后座上那种缺乏重心控制的悬空感,依然让我每根神经都在警惕。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裙摆往腿下掖好,然后侧身坐上了后座冰凉结实的金属货架。
还没等我坐稳,前面的少年脚下一蹬,车轮“咔哒”一声转动,整辆单车顺着巷子的斜坡平稳向前滑去。
“顾言澈,慢点骑!”我赶紧伸手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料。
前面骑车的少年浑身肌肉微微顿了一下,后背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传来平稳的体温。
晚风穿过幽深的小巷,拂起我的发丝,几缕碎发掠过少年的后颈。顾言澈没有回头,只是踩踏板的节奏放得极慢、极稳,甚至连压过青石板凸起的石缝时,都特意减速绕开。
夕阳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在斑驳的石墙上交叠重合在一起。
……
从幽静的沈家老巷出来,穿过两条林荫大道,便到了老校区后门那条热闹非凡的古槐小街。
这里是这一片中学和居民区最著名的美食街,傍晚时分,炸里脊、煎饼、小馄饨的香气在整条街上弥漫开来。
“吱呀——”
顾言澈在一个眼熟的绿白相间遮阳棚前捏死了刹车。
“喂,下来。”他停稳车子,偏头看着我,“做了一下午立体几何,你不渴吗?请你吃碗冰再回去。”
我抬头一看,头顶挂着一块有些褪色的木质招牌——【阿婆老字号·古法杨梅冰汤】。
这家老店我和顾言澈从小吃到大,以前两个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总是抢着喝完最后一口酸甜的杨梅汁。
闻到那股熟悉的古法冰糖熬杨梅的浓郁酸香,我那被一堆函数公式折磨得干渴冒烟的嗓子顿时疯狂分泌口水。
“……算你有良心。”我提着裙摆从后座上跳下来。
我们在靠街边的一张有些泛旧的小方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胖乎乎的老板娘就笑着端上来了两个大瓷碗,顺带着还有一罐顾言澈顺手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镇健力宝。
大瓷碗里盛着满满当当深红剔透的碎冰沙,熬煮得软烂浓稠的鲜杨梅颗颗饱满多汁,上面铺了一层雪白晶莹的糯米小圆子,还点缀着几片碧绿新鲜的薄荷叶。白糖水与杨梅汁交融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酸甜果香与丝丝沁人凉气。
桌上的那罐健力宝表面凝结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冰冷水珠。
“我渴死了,汽水先给我。”
我伸手抓过那罐冰镇汽水。
在过去当男生的大大咧咧岁月里,开易拉罐是一件连脑子都不用动的事情——食指勾住拉环,大拇指随意一按,手腕一抖,“咔哒”一声气泡翻涌,仰头就能痛饮大半罐。
然而,现实却在这一秒给了我一记残酷的耳光。
我伸出纤细小巧的大拇指,学着以前的习惯,狠狠按在铝合金拉环的边缘,试图单手将它撬开。
然而,这具娇嫩身躯的指尖力道,弱得令人发指!
不仅金属拉环纹丝未动,那薄薄的铝皮边缘反而像一把钝刀子一样,深深地陷进了我娇嫩的指甲缝软肉里!
“嘶——!”
十指连心,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指尖直冲脑门!
这具脆弱身体那过于敏感的痛觉神经再次当场背刺了我,几乎在剧痛传来的千分之一秒内,眼眶里就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鼻尖瞬间酸红了一片。
我捂着大拇指,疼得倒吸凉气,低头一看,原本白皙小巧的指甲盖边缘已经被勒出了一条猩红发紫的深痕。
【真是见鬼了……这身体是面捏的吗?!连个易拉罐拉环都敢欺负老子?!】
对面的顾言澈原本正拿着铁勺拨弄冰沙,听到我的抽气声,抬起头来。
看到我眼眶泛红、两眼泛着泪光死死攥着手指的模样,他愣了整整两秒钟。
随即,少年英俊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在极力憋笑,又像是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夏希音……你今年几岁了?”
顾言澈叹了口气,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把将那罐罪魁祸首的汽水拿了过去。
只见他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食指勾住拉环轻轻一挑。
“嗤——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欢快的开罐声,白色的二氧化碳冷雾伴随着橘子味的甜香喷薄而出。
顾言澈把拉开的易拉罐推回到我面前,又扯了一张粗糙的吸水纸巾递过来,语气又好气又好笑:
“服了你了。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生活自理差成这样?指甲不要了?不会开不会叫我吗?”
“……我乐意,要你管。”
我强忍着指尖火辣辣的刺痛,把眼眶里那点丢人的生理性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为了挽回自己作为一个纯爷们摇摇欲坠的尊严,我恶狠狠地抓起桌上的瓷勺,在杨梅冰汤里狠狠舀了一大勺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深红碎冰沙!
【老子今天非得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汉子的魄力!】
我连嚼都没嚼,张开小嘴,直接把这一大勺结结实实的坚硬冰沙整坨塞进了嘴里!
轰——!
刹那间,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如果说刚才开易拉罐是物理伤害,那么这一勺冰沙,就是直接对我的神经系统发动了毁灭性的暴击!
极度冰寒的酸甜汁水瞬间裹挟着零度以下的碎冰块,在口腔内壁轰然炸裂开来!脆弱的口腔黏膜和牙龈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极寒风暴,更可怕的是,那股令人窒息的冻结感顺着上颚的神经通路,像是一根冰锥,以超音速狂暴地刺进了我的后脑勺与太阳穴!
——医学上俗称:冰淇淋头痛(脑冻结)。
“呜……!!”
我整张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原本清冷平静的面容荡然无存,我双眼紧闭,两排细碎洁白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发抖,双手下意识地“啪”地一声死死捂住了自己两边冰凉的腮帮子!
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小兽被踩到尾巴般呜咽抽泣的怪声:“呜……呜呜呜……酸……冻死了……”
脑仁好像要在颅骨里面凝固结冰了!
腮帮子的肌肉酸胀得仿佛要原地融化!
“噗——咳咳咳!”
坐在对面的顾言澈嘴里刚抿的一口酸梅汤差点当场全喷出来。
“夏希音!你属仓鼠的吗?!那么大一坨冰你直接往下咽?!”
少年慌了神,一边拍桌子狂笑,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整包干纸巾递过来,甚至直接伸过手来,用他温热的掌心贴在了我捂着脸颊的手背上,试图帮我捂热那冻僵的腮帮子:
“快吐出来!张嘴,吐纸上!别硬咽!”
“唔……吞、吞下去了……”
好不容易等那股要命的极寒刺痛感从脑仁深处缓缓褪去,我终于虚脱般地趴在油腻的方桌上,两只手还死死贴在腮帮子上揉搓着,整张脸颊因为剧烈的酸爽和羞愤,从耳后根一路红到了脖颈,鼻尖上甚至挂着疼出来的细密汗珠。
顾言澈的手还半搭在我的手背上。
少年的指尖温热干燥,掌心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手背肌肤相贴的触感,顾言澈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街边的落日将金黄色的暮光洒在狭窄的桌面上,周围嘈杂的蝉鸣声、摊贩的叫卖声在这一刻仿佛突然远去。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泛着水汽的眼眸,看向他。
少年那张棱角分明、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面庞上,此刻正清晰地浮现出一层微弱的薄红。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瓣上——那里因为刚才吃了杨梅冰沙,正染着一层鲜艳欲滴的嫣红果色,在暮色下泛着水润的光泽,还微微轻喘着气。
顾言澈的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一滚。
“……咳。”
他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整个人有些生硬地向后靠在塑料椅背上,抓起面前的水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吃个冰都能吃成这副蠢样,”顾言澈移开目光,看着街道对面来来往往的车流,耳尖泛红,语气生硬得像是在掩饰什么,“赶紧吃,吃完回家,天都要黑了。”
我揉着发酸的脸颊,莫名其妙地看着对面的死党。
【这家伙发什么神经?难道也是被冰沙冻傻了?】
但不得不说,缓过劲来之后,碗里那些浸透了杨梅汁的小圆子嚼起来软糯酸甜,冰沙在舌尖缓缓融化成甜美的汁水,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整个人像是被夏日的晚风从里到外洗涤了一遍,惬意得让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
这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就在暮色四合与蝉鸣渐隐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
回到那栋位于香樟深处的两层红砖小洋房时,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
在院门前,顾言澈单脚支着单车,看着我掏出铜钥匙开锁,破天荒地没有立刻骑车回隔壁他自家的小院,而是站在原地,语气认真地叮嘱道:
“晚上睡觉前把一楼的防盗窗扣死。二楼阳台的推拉门也锁好。”
我回过头看他。
昏黄的路灯将少年的影子拉得斜长,夜风吹起他的短发,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多了一种沉稳与担当。
“明天周日,要是懒得做饭,早晨九点过来我家吃小馄饨,我妈特意包了荠菜鲜肉馅的。”他抓了抓后颈,低声补了一句。
我握着冰凉的铜钥匙,心底深处某根柔软的琴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以前我当男生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天天操心老子锁没锁门、吃不吃早饭?】
“知道啦,管家公。”我撇了撇嘴,故作不耐烦地朝他摆了摆手,“顾言澈同学,有空多背两页古文,周一默写别又找我对口型。”
顾言澈失笑地摇了摇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白眼狼。”
说完,他脚下一蹬,山地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拐进了隔壁紧挨着的小院。
听着隔壁院门关上的声音,我这才转过身,推开自家沉重的大门。
“啪嗒。”
按下玄关的开关,暖黄色的吊灯瞬间点亮了空旷的客厅。
小洋房里寂静无声。
红木地板倒映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旧木与干燥纸张的气息。
“唉……”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甩掉脚上的鞋子,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将自己整个人重重地陷进了柔软的布艺沙发里。
累。
不仅是做了一唯物主义导数题的用脑过度,更是一种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神经扮演另一个人的精神消耗。
在沙发上瘫了足足二十分钟,身上的黏腻感提醒我,在外面折腾了一整天,必须立刻去洗澡了。
上楼,走进二楼的独立卫浴。
打开花洒,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水汽迅速在浴室的瓷砖与大镜子上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白雾。
洗澡,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依然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技术苦役。
首先就是那一头及腰的纯黑长发。以前留着利落短发的时候,洗发水抹两下冲水,毛巾胡乱一擦三十秒完事。可现在,光是把这头瀑布般的长发全部打湿,就要耗费不少力气;护发、冲洗,工序繁琐得让人头大。
洗完澡后,吹头发又是一场长达二十分钟的酷刑。
吹风机嗡嗡作响,把我的两只细胳膊累得几乎抬不起来。好不容易把那一头乌黑的青丝吹得半干,我整个人已经累得只想立刻扑上床去休息。
然而,就在我套上一件宽大的灰色纯棉长袖睡衣,拉开衣帽间那个雕花实木大衣柜的抽屉,准备挑一套换洗贴身衣物时——
我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了。
抽屉被我缓缓拉到了底。
里面空空如也。
不,准确地说,是在那个专门用来放置换洗贴身衣物的带隔层木格里,此刻只孤零零地躺着几只空了的防尘布袋!
“……等、等等?!”
我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劈落!
我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再次把抽屉往外拽了拽。
没了。
真的没了!
高二开学这一周兵荒马乱,我一个大男人接管了这具身体,每天早晨闭着眼睛在抽屉里摸出一套夏希音原本叠好的贴身衣物套上就跑。晚上换下来之后,因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伺候那些精细的棉麻面料,生怕洗坏,便一股脑全丢进了卫生间的脏衣篓里,打算等周末统一解决……
结果就是,在过去整整五天里,夏希音原本就数量不多的日常换洗贴身衣物——
全!部!穿!完!了!
“开什么玩笑?!”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光着脚冲进浴室,一把掀开角落里的藤编脏衣篓。
果然,里面整整齐齐地堆着换下来还没洗的内衬衣物!
我靠在浴室冰凉的门框上,整只手都在剧烈颤抖,后背冷汗直冒。
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十七年的粗线条生活,衣柜里永远有一大堆T恤短裤轮流换,脏了直接扔进全自动洗衣机倒大半盖洗衣液,甩干转两圈,阳台上一挂完事!
可女生的贴身衣物……能特么直接扔洗衣机暴力机洗吗?!
更致命的是,明天就是周日,后天周一就要正式上课,学校教导处明确要求必须穿夏季白色短袖校服!那种薄薄一层的白色纯棉校服,要是里面没有干净合身的贴身打底……
那画面,光是在我脑海里闪过一秒钟,就足以让我当场崩溃!
“冷静……夏远舟你给我冷静一点!”
我在空旷的卧室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疯狂转圈:
“自己手洗?可是现在都晚上九点了!夏天的夜里返潮,就算我现在硬着头皮洗干净,明天一天根本干不透!”
“那……出去买?!”
这个念头刚从我脑子里蹦出来,就被我以极刑当场枪毙!
开什么宇宙级玩笑?!
让我——一个骨子里地地道道的钢铁直男,大摇大摆地走进商场的女士内衣店?站在满墙五颜六色、带蕾丝带蝴蝶结的专柜面前,去挑尺码、算围度、还要面对导购阿姨那亲切热情的询问?!
“啊啊啊啊啊杀了我吧!!”
我把整张脸死死埋进枕头里,发出绝望的哀鸣,两只脚在被子上疯狂乱蹬!
这绝对是天谴!
明天周日,顾言澈那小子还喊我去他家吃荠菜鲜肉小馄饨……如果我不穿内衬,或者随便在里面套一件变形的旧衣服,在那个同龄少年敏锐的目光注视下,我这辈子做人的尊严就彻底完蛋了!
到底……
到底该找谁救命?!
“叮咚——”
就在我万念俱灰、整个人瘫在床上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扔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微信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清脆悦耳。
我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抓过手机,点亮屏幕。
置顶的对话框赫然来自沈知意。
那个头像是一枝沾着雨露白玉兰的温柔少女,在五秒钟之前,发来了一条带着微甜语音条的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点开了语音。
沈知意那如江南暮春夜雨般温软细腻、含着一丝轻笑的嗓音,在空旷死寂的卧室里缓缓流淌开来:
“希音,睡了吗?”
“刚才看你在书斋好像有些累呢……明天周日,市中心新开的那家恒隆广场有秋季换季大促,听说顶楼还开了一家很正宗的法式舒芙蕾甜品屋。”
“明天上午十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街呀?”
屏幕那头停顿了一秒,紧接着,知意发来了一行带着可爱猫猫探头表情包的文字:
【——正好,我看你这几天换洗的衣服好像不太够呢,顺便陪我们最漂亮的希音小姐,挑几身好看合身的贴身衣物呀~(摸头.jpg)】
看着屏幕上那行仿佛带着未卜先知能力的文字。
躺在床上的我,眼眶缓缓睁大,握着手机的指尖彻底僵硬在半空。
夏夜的晚风吹动窗帘,在这一刻,我仿佛听到了某种名为“救命稻草”的命运钟声,在远方沉沉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