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八点半。
我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坐在卧室那张柔软的欧式梳妆台前。
窗外晨曦微露,庭院里的老香樟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隔壁小院里甚至隐约传来了篮球拍击地面的“砰砰”声,以及顾阿姨中气十足的催促:“阿澈!洗手吃馄饨,别在院子里拍球了!”
然而,这片宁静祥和的盛夏清晨,对我而言无异于一场风暴降临前的前哨战。
因为——我现在正面临着这辈子最严峻的生存危机。
换洗的衣服堆在卫生间里,而衣柜的抽屉里除了几只空荡荡的布袋子,连一件合身且干净的贴身衣物都找不出来。
我花了整整十五分钟,才在夏希音衣柜最底层的隔板里,翻出了一件她初三时期穿过的浅灰色打底背心。由于尺寸偏小,套在身上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只能又在外面套上一件极其宽松的米白色大号薄针织开衫,最后套上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浅蓝高腰阔腿牛仔裤。
站在穿衣镜前,我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以往当夏远舟的时候,夏天随便套个大老爷们短袖和大裤衩就能招摇过市,那种两袖清风的坦荡感深入骨髓。可现在换成这具娇弱的身板,整个人不仅重心飘忽,稍微走两步就觉得浑身别扭。为了掩饰那种不自在,我只能两只手紧紧拽着针织衫的前襟,后背绷得像一根上了弦的发条。
“隔壁那小子要是看见我这副走道像生锈机器人的德行,肯定要笑话老子三年……”
正腹诽着,隔壁院墙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哨。
紧接着,顾言澈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矮墙头冒了出来。一米八三的阳光少年穿着一件黑白配色的无袖球衣,单手抓着篮球,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眉眼英挺利落:
“喂,夏希音!我妈包了荠菜鲜肉小馄饨,刚出锅,你锁门过来吃!”
我吓得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到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了清嗓子,拼命掐着这副温软的嗓门冷冷回绝:
“不吃!我……我上午约了人,马上就出门!”
顾言澈单手抱着球,狐疑地打量着窗帘缝隙里我的半边脑袋:“你嗓子怎么跟被门夹了似的?而且大清早拉着窗帘干嘛?神神秘秘的……”
“要你管!赶紧回去吃你的馄饨去!”
我毫不客气地“唰”地一声把厚窗帘彻底拉死,阻断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呼……好险,差点被这小子看出破绽。】
我拍了拍狂跳的心口,抓起小挎包和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怀着一种随时准备跳江自尽的悲壮心情,推开了小洋房的大门。
……
上午十点整,市中心恒隆广场中庭。
作为整座城市最顶级的商业综合体,即便是在周末上午,挑高数十米的中庭冷气也开得极足,四周的大理石地面被擦得光可鉴人。
我缩在喷泉池旁边的石柱阴影里,两只手依旧死死拽着针织开衫的前襟,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路过的路人。
“希音!”
一声清脆悦耳、含着笑意的轻唤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我转过头。
沈知意正踩着一双浅白色的细带凉鞋款款走来。她今天穿了一条法式复古浅绿碎花及膝裙,外面披着轻薄的米白真丝披肩,如瀑的青丝用一只白玉发簪松松挽在脑后,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商场明亮的射灯下显得尤为明艳动人。
这位江南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每一步走来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书卷气,引得周围好几个抱着奶茶的年轻男生频频侧目。
然而,知意那双明亮如秋水般的眸子在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瞬间,脚步却微微一顿。
紧接着,少女嘴角那抹温婉的弧度不可抑制地上扬了起来。
“噗嗤……”
沈知意快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俯下身子,那张精致绝伦的容颜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上,鼻端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其好闻的冷冽白玉兰幽香。
“希音,你今天怎么了?”沈知意歪着头,眼底闪烁着促狭的光芒,“怎么整个人缩得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一样?连肩膀都耸成这样了。”
“……咳,冷气开太大了,冷。”
我强作镇定地挪开视线,试图维持夏希音的高岭之花声线,但那只紧紧攥着开衫下摆的手指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知意何其敏锐。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顺着我的开衫领口极快地扫了一眼,目光在掠过我僵硬的站姿与略显局促的神态时,瞬间闪过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呀……”沈知意直起身子,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了我的纤细小臂,凑近我的耳畔吐气如兰,“昨晚在微信上跟我支支吾吾半天,原来我们家希音是真的遇到‘终极危机’了呢。”
“沈、沈知意!你别乱猜!”
被她温热的身躯贴着,闻着她发梢散发出来的香气,我浑身寒毛倒竖,脑海深处的男高灵魂当场发出警报:
【夭寿啦!校花闺蜜当街贴贴!老子这是纯爷们的胳膊啊!不对,现在不是了……啊啊啊她在挽着我!】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沈知意轻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径直走向了观光扶梯:“走吧,今天知意全权负责,保证让我们最漂亮的希音同学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等等……去哪儿?顶楼的舒芙蕾在七楼,你按六楼干什么?!”
“六楼是国际女士生活馆呀。”
沈知意回头朝我眨了眨眼,笑容纯良得像一只刚刚得逞的小狐狸:“去吃甜品之前,当然要把最要紧的日常问题给解决了呀。”
……
三分钟后。
站在六楼那家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挂着奢华烫金法文字母的国际品牌服饰与贴身衣物旗舰店门口,我整个人化作了一尊风化千年的石雕。
放眼望去。
整个宽敞明亮的店铺内部,完全是一个被粉色、奶白、雾霾蓝与蕾丝花边统治的绝对领域。满墙的衣架上悬挂着琳琅满目的轻薄吊带、无痕打底、软棉织物与睡袍,中央展台上几具身材高挑的白色展示模特正优雅地矗立着,向每一位踏入这里的顾客全方位展示着各种复杂的剪裁工艺。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玫瑰香氛的气味,轻柔舒缓的爵士乐在头顶回荡。
【我夏远舟……堂堂十七年钢铁纯爷们……】
【以前在学校小卖部路过女士用品货架都要绕开三米远……今天居然特么的直接大摇大摆地空降进了女士专卖店的大本营?!】
【列祖列宗在上,如果我有罪,请让数学老赵用两厘米厚的立体几何压轴卷砸死我,而不是让我在这里遭遇终极社死啊!!】
就在我两条腿像灌了水银一样死活迈不动步子、恨不得当场调头跳楼逃生的时候,沈知意那双看似纤弱、实则力道惊人的小手,已经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轻描淡写地把我整个人硬生生拖了进去。
“欢迎光临!”
一名盘着干练发髻、穿着黑色修身制服的导购小姐姐眼前一亮,立刻热情似火地迎了上来:“两位小美女,是想看夏季新款还是常青款无痕打底系列呢?”
沈知意神态自若,落落大方地宛如在自家庭院散步:“姐姐好,帮我同桌挑几套夏季上学穿的贴身衣物。要求全棉或者真丝无痕,透气性好一点,穿夏季薄款白色校服短袖不能透出颜色和明显轮廓的那种。”
“懂了!这位小妹妹皮肤这么白,气质又这么清冷出尘,我们店里这季刚上的冰丝蚕丝棉系列绝对最适合她!”
导购小姐姐的目光像两道高精度扫描仪一样,瞬间聚焦在我身上,赞叹之色溢于言表:“小妹妹骨架生得真好,锁骨和平直肩线太优越了。不过我看你今天穿得有点松,平时有测过准确的尺码吗?我们先量一下围度吧。”
说着,导购小姐姐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唰”地抽出一根软塑料皮尺。
那一瞬间,皮尺拉开的微弱声响在我耳朵里无异于警报拉响!
“不、不用了!”
我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声音都变了调:“我……我知道自己的尺码!直接拿就行!”
“你知道?”沈知意站在旁边,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希音你说说看,你的上围是多少,下围又是多少?底围是选68还是70?版型选全罩、3/4还是三角杯呀?”
我:“……”
我张着嘴,脑海里疯狂闪过解析几何、动量守恒、电磁感应公式,但对于眼前这几个看似简单的英文字母与数字组合,我的大脑彻底宕机成了一片雪花点。
【这特么比高考理综压轴题还要反人类啊!!】
“好啦,乖一点,量一下很快的。”
沈知意温柔地走上前,伸出双手从背后轻轻搭住了我的肩膀,固定住我试图逃跑的身躯。
导购小姐姐笑着走上前:“小妹妹别害羞,高中正是身形变化快的时候,量准了尺寸穿着才舒服,不会压迫肩颈或者勒出红印。深呼吸,双手自然下垂哦。”
下一秒,冰凉柔韧的软皮尺穿过我的后背,从两侧肋骨处环绕过来,贴紧了我的身侧。
“嘶……”
这具娇气身躯的敏感程度再次把我坑得体无完肤。那薄薄的皮尺哪怕隔着一层单薄的针织衫贴上皮肤,那种微凉、紧绷的触感依然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刹那间,一股触电般的电流顺着脊椎直冲脑髓!
我的脸颊“腾”地一下彻底熟透了,从耳根一路红到了天鹅颈深处,整个人紧咬着下唇,睫毛剧烈颤抖,羞愤得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放松一点,小妹妹,不要憋气呀。”导购小姐姐看着皮尺上的刻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赞叹,“底围很纤细,只有68厘米,但骨相和体态比例非常好呢……拿70C的标码最合适,也可以试试75B的舒适款。”
“70C呢……”沈知意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轻抚着下巴,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微甜与调侃,“希音平时总穿宽松校服,看着清瘦得跟一张纸一样,没想到比例这么好呢。”
【沈知意!你别说了!求求你闭嘴吧!老子这辈子做人的尊严已经在这个店里化作飞灰湮灭了啊啊啊!!】
我在心里发出凄厉的无声哀嚎,整个人只想立刻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用脚趾抠出一座恒隆广场把我自己活埋进去。
导购小姐姐麻利地从展示柜里取下了三套衣物。
一套是米白色的无痕冰丝款,光面无缝,专为校服打底设计;一套是浅烟灰色的薄款真丝系列;而沈知意则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顺手从另一排货架上挑下了一套带着精致浅粉细边和软缎蝴蝶结的款式塞了过来:
“这套粉色的也带上。希音皮肤这么白,换换这种清爽的浅色系多可爱呀。”
“我不要粉色!!”我像触电一样下意识地抗议。
“好啦,去试衣间试穿一下,不合适还要换尺码呢。”沈知意推着我的后背,完全无视了我的抗议,直接把我推进了店铺最深处那间挂着厚重天鹅绒门帘的独立试衣间,然后从外面“唰”地拉上了帘子。
“我就在外面守着,希音慢慢试哦,不懂的随时喊我~”
帘外传来知意那充满愉悦的轻柔轻笑。
……
试衣间内。
厚重的天鹅绒门帘彻底隔绝了外界嘈杂的声音。
狭小而幽静的空间里,巨大的全身镜将我整个人完整地映照在柔和的暖黄射灯下。
空气里只剩下我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挂钩上挂着那三套散发着崭新棉麻清香的衣物。
“呼……冷静,夏远舟,你是个纯爷们,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布料,跟穿防弹衣、穿篮球护具没有任何区别……”
我闭着眼睛自我催眠了整整半分钟,然后咬紧牙关,换下那件早已勒得我肩膀酸痛的旧背心,拿起那件米白色的无痕内衣。
然而,真正残酷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这玩意的背扣,到底特么的是怎么扣上的?!
我拿着那两片布料,两只手笨拙地反剪到后背,试图盲人摸象般地把那排细小的金属钩子套进对面的排扣里。
但现实却给了自诩动手能力一流的男高灵魂一记无情的铁拳。
第一下,钩子挂偏了,卡在棉线里;
第二下,手腕一酸,整件衣服“啪”地一声直接从肩膀滑落下来;
第三下,因为姿势过于别扭,我两只纤细的手臂肌肉猛地一抽筋,疼得我当场龇牙咧嘴:“嘶……我靠!哪个设计反人类的家伙把扣子放背后的?!前面扣上不行吗?!”
绝望之中,夏远舟那十七年的糙汉智慧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在背后看不见,老子在前面扣好,再转回背后去不就完了吗?!】
我大喜过望,立刻把两根带子往腰上一围,低头轻轻松松在肚脐前方把三排暗扣全扣得严严实实,然后咬着牙,像拔萝卜一样试图把整圈紧绷的弹力面料往后扭转180度!
然而,我低估了无痕弹力面料惊人的防滑阻力,更低估了少女娇嫩肌肤与骨骼的脆弱程度。
整件衣服卡在肋骨周围,死死箍住了胸腔,转又转不动,往上提又提不上去,肩带更是像两条麻花一样在胳膊上拧成了死结!
“唔……!疼疼疼!”
这一下不仅肋骨被勒得生疼,原本顺滑的黑长发还被卷进了金属调节扣里,只要稍微一动,头皮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撕扯感!
我被困在自己的衣服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毛线团死死缠住的倒霉猫咪,在狭小的试衣间里狼狈地转圈乱跳,彻底破防了!
“希音?”
门帘外,沈知意似乎听到了里面踢翻拖鞋和倒吸凉气的异响,关切的声音立刻从帘缝透了进来:“怎么了?是不是尺码不合适?扣子扣不上吗?”
“没……没事!”我涨红着脸,疼得眼泪直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能搞定!”
“噗嗤……”
帘外的沈知意显然一瞬间就猜到了里面的惨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宠溺又无奈的轻叹:
“笨希音,你该不会是把扣子在前面扣好,然后硬转过去了吧?”
我浑身一僵,差点当场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小学生才会干的事情呀,”沈知意忍俊不禁的声音伴随着门帘的轻微晃动传来,“双手别硬拧,先深呼吸。把胳膊先伸进肩带里,身体稍微前倾四十五度,让两边贴合好,再把手背过去扣最外面那一排扣子……听懂了吗?”
“……手够不到,背上的筋要抽了。”我放弃了挣扎,靠在镜子前生无可恋地小声咕哝。
“真是拿你没办法。”
门帘轻轻掀开了一条窄缝,一只温凉柔软的小手递了进来,知意没有走进来窥探我的狼狈,只是隔着帘布,用极其温和的声音耐心引导:
“别急,来,把后面的带子拉平……扣第一格,深吸气,对,就是这样。”
在沈知意像哄幼儿园小朋友般悉心的“场外语音指导”下,我满头大汗地折腾了整整八分钟,终于伴随着“咔哒”一声微弱的轻响,成功将那枚反人类的金属钩扣进了正确的位置。
我长长地舒出了一大口气,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感觉刚才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全场五对五篮球对抗赛,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大半。
抬起头。
宽大的三面全身镜中,那个原本手足无措、走路僵硬的少女,此刻终于舒展了身形。
浅米色的无痕面料贴合得近乎完美,轻盈透气,没有一丝多余的束缚感,恰到好处的支撑感让刚才那种提心吊胆的晃动与下坠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女的身姿挺拔纤细,及腰的漆黑长发披散在肩头,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庞上,此刻还带着剧烈运动后尚未褪去的浅浅桃红,眼波流转间,既有一种少年般的桀骜不驯,又混合着女高独有的惊心动魄之美。
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我有些发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脑海中属于“夏远舟”那个大嗓门、寸头、穿着脏球鞋的糙汉形象,似乎正在被镜子里的这个身影一点点取代、重构。
这具身体……真的已经彻底成为我的一部分了。
【算了……】
我整理好肩带,把宽松的开衫重新穿好,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既然逃不掉,至少……以后不用再为没衣服穿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提心吊胆了。】
……
拉开天鹅绒门帘走出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坐在店内的休息沙发上小口抿着柠檬水。
看到我神情自若(实际上内心千疮百孔)地走出来,少女那双含笑的秋水眸子微微一亮,眼角泪痣漾开极其温柔的笑意:
“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嗯。”我耳根还有些泛红,极其别扭地偏过头,“还行,比刚才那件保鲜膜强多了。”
“那就这套,还有刚才那套浅灰色的也一起打包吧。”沈知意笑着站起身,姿态优雅地从包里拿出银行卡,“这就算本姑娘送给同桌的开学大礼啦。”
“不行!我有钱!”
属于男高的尊严防线在这一瞬间重新支棱了起来。让女孩子帮自己买这种东西,简直是对夏远舟十七年人生准则的终极践踏!我像抢篮板一样猛地冲到收银台前,一把拍出了自己的手机扫码:
“刷我的!老子……我自己买得起!”
收银台的导购小姐姐被我这副“豪横抢单”的气势逗得眉开眼笑:“好的好的,扫这位小美女的码~一共两件,赠送一套专用洗涤袋和防尘袋哦。”
拎着沉甸甸且印着精美法文字母的粉色纸袋走出店铺的那一刻,商场中庭穿堂而过的冷风迎面吹来。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着高高的玻璃穹顶,整个人只觉得灵魂出窍,仿佛已经脱离了肉身凡胎,在云端轻飘飘地升华。
【结束了……】
【我夏远舟十七年的直男防御战,在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全线失守,宣告告负。】
“在想什么呢,大功臣?”
沈知意轻笑着伸手挽住了我空着的那只胳膊,温软的身子贴了上来,语气雀跃:“任务圆满完成,接下来该去七楼吃那家正宗的法式舒芙蕾了吧?我都馋了一星期了。”
“吃,必须吃。”我恶狠狠地咬了咬牙,化悲愤为食欲,“我要点最大份的,多加双倍焦糖和巧克力酱,吃穷你!”
“好呀,管饱~”知意笑颜如花,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明媚动人。
然而,我们刚踏上通往七楼的扶手电梯,我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顾言澈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那头就传来了少年极其不满的质问声,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嘈杂的球鞋摩擦声:
“喂!夏希音,你死哪儿去了?小馄饨给你留了一保温盒,我端到你家门口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你家二楼窗户还大开着呢!打雷下雨把你那些破卷子淋湿了看你哭不哭!”
我把手机拿远了半寸,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身旁的沈知意眨了眨眼,突然凑近话筒,用那极具江南水乡辨识度的温婉甜美嗓音,轻声对着听筒说道:
“言澈同学别操心啦,希音现在和我在一起呢。我们在市中心逛街,正准备去吃甜品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整整三秒钟的死寂之后,少年有些咬牙切齿、又带着点莫名羞恼的声音才硬邦邦地砸了过来:
“……沈知意?你们俩……大清早跑市中心逛什么街?夏希音,你出门连个伞都不带,要是下午淋了雨感冒,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你休想让我替你站岗!”
“知道了知道了,顾妈附体是吧!”
我不耐烦地怼了一句,在沈知意意味深长的轻笑声中,毫不犹豫地“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七楼的舒芙蕾香气正从扶梯口随风飘来。
夏日的漫长白昼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穹顶洒在少女提着纸袋的手背上,温暖而明亮。
虽然前路漫漫,虽然直男的尊严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