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盛夏在周一的清晨展现出了它最热烈的一面。
蝉鸣声在市一中林荫大道两侧高大繁茂的法国梧桐树冠里此起彼伏,阳光穿透墨绿的枝叶,在塑胶跑道上洒下大片明晃晃的金色光斑。
上午第四节课是全校期待已久的体育大课。
由于室内体育馆临时进行防滑地板打蜡维护,高二(3)班和高二(1)班破天荒地被安排在室外的大操场上合堂上课。
当体育委员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喊出“全体操场集合”的那一刻,原本沉闷死寂的高二教室瞬间沸腾了开来。男生们三五成群地从课桌抽屉里掏出护腕和球鞋,女生们则一边互相帮忙扎高马尾,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小卖部的冰镇汽水。
而我,正坐在座位上活动着手腕和脚踝,内心深处那沉寂了整整一周的男高之魂,终于抑制不住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整整一周了!】
【整整一个星期,老子被困在教室里背单词、算积分、扮演文静乖巧的冰山美少女,憋得骨头缝都要生锈了!】
【今天总算轮到体育课了!想当年夏远舟在校篮球队可是首发主力后卫,排球发球更是能把对面接球手直接砸倒在地的狠角色!今天非得在操场上好好舒展筋骨,找回一点纯爷们的雄风不可!】
“希音,你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儿转手腕呢?”
身旁传来一阵温软细腻的声音。
沈知意已经将一头青丝利落地扎成了一条高挑清爽的单马尾,露出白皙光洁的天鹅颈。她身上换上了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蓝拼色宽松运动短袖,下身是及膝的藏青色宽松运动短裤,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充满活力的青春书卷气。
她看着我跃跃欲试的架势,眼角的泪痣微微漾起一丝疑惑:“一会儿我们要学排球垫球呢,老王出了名的严厉,平时垫球不及格可是要罚跑操场的……希音你平时最怕晒太阳和剧烈运动了,今天怎么看起来反而很兴奋呀?”
“……咳,有吗?”
我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收敛起脸上那副“老子要大杀四方”的狰狞战意,迅速换上夏希音标志性的冷淡扑克脸:
“没有,只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多晒晒太阳补钙。”
“噗……补钙呀。”知意掩嘴轻笑,眼底闪过一丝宠溺的光芒,“好啦,快下去吧,老王的哨子已经吹响了。”
……
市一中的大操场占地极广。
操场的东半侧是六个标准的塑胶篮球场,此时高二(1)班那群理科班的男生们正抱着篮球在篮筐下热身;而西半侧的排球场上,几道雪白的排球网已经在阳光下拉得笔直。
微风拂过,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受热后特有的橡胶气息,以及少年们挥洒汗水的朝气。
“集合!全体立正——!”
体育老师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肤色黝黑,脖子上挂着银色的金属哨子,手里抱着两只硕大的网兜,里面装满了崭新滚圆的排球。
“这学期的体育考核重点是排球正面双手垫球!”老王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在操场上回荡,“今天第一节课,讲动作要领!两脚开立,两膝微屈,两臂夹紧,压腕抬臂!击球点在小臂手腕往上十厘米的肉厚位置!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女生应答声在操场上响起。
“听懂了就两人一组,自由组队练习!自由活动前我一个个抽查,不及格的留下来重练!”老王大手一挥,将网兜里的排球哗啦啦倒了一地。
女生们纷纷散开寻找搭档。
沈知意自然是毫无悬念地和我分在了一组。
她从地上抱起一颗蓝白相间的排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站在排球网的另一侧,有些紧张地冲我招了招手:“希音,我们慢一点来哦,我扔得轻一点,你试着用双臂接一下。”
我站在原地,神态自若地拍了拍手掌。
开什么玩笑?
双手正面垫球?这种入门级的基础动作,我夏远舟初二那年就已经闭着眼睛都能垫出完美的抛物线了!还需要“轻一点”?
【待会儿老子给你展示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卸力推挡,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深藏不露的排球天才!】
我心里豪情万丈,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两只纤细的手臂在身前并拢、压腕,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极具职业风范的排球预备姿势。
沈知意双手将排球轻轻往前一抛。
排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轻柔的弧线,软绵绵地朝我的正前方落了下来。
我甚至连脚步都没怎么移动,只是自信从容地迎上前去,双臂平稳上抬,准备用最干脆利落的力道将球精准反弹回知意的手里——
“砰!”
一声清脆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下一秒。
预想中那潇洒写意的高光时刻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仿佛被带刺的钢鞭狠狠抽中皮肉的剧烈灼痛!
“嘶——!!”
我整个人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紧绷的完美站姿瞬间垮掉,整个人疼得往后猛退了两大步,双手像被开水烫到一样疯狂甩动!
痛!
太特么痛了!
那颗看似柔软充气的排球撞击在小臂上的瞬间,传来的触感根本不是以前那种“结结实实击中肌肉”的闷实感,而像是一块高速飞行的实心砖头,结结实实砸在了毫无防御的嫩豆腐上!
我低头一看,原本白皙细腻如冷玉般的小臂内侧,在短短两秒钟之内,赫然浮现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印记,甚至隐隐透着细密的毛细血管充血点!
【卧槽?!】
【这特么是排球还是铁球?!】
【我夏远舟以前在球场上跟人抢篮板撞得人仰马翻都没喊过一句疼,今天接一个软绵绵的排球居然差点把胳膊给震断了?!】
更令我崩溃的是,这具娇弱身躯那过于发达且极度敏锐的痛觉神经,在剧痛传导的瞬间,再次无情地启动了它的生理防御机制——
眼眶一酸。
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生理性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眼圈红得像一只刚被狠狠欺负过的小白兔,鼻尖也泛起了一层委屈巴巴的绯红。
我死死咬着下唇,一边拼命眨巴眼睛试图把眼泪憋回去,一边两只手抱着发烫发麻的小臂,整个人疼得微微弓起背,站在烈日下狼狈地倒吸凉气。
“希音!!”
对面的沈知意吓得花容失色,连排球掉在地上滚远了都顾不上管,提着运动裤的下摆急匆匆地跨过球网朝我跑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砸到哪里了?!天哪……怎么红成这样了?!”
知意捧起我的手腕,看着那片迅速红肿起来的印记,心疼得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眼角甚至有些泛急:
“都怪我……我不该扔那么用力的,希音你平时皮肤就薄,轻轻碰一下都会留下红印……疼不疼啊?你别哭呀……”
“我……我没哭!”
我带着浓浓的鼻音瓮声瓮气地反驳,脸颊因为极度的羞愤和疼痛而涨得通红:
“这是生理反应!是神经电信号引起的体液分泌!老子……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好好好,没哭没哭,我们先去阴凉处歇一会儿……”知意拉着我的袖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帮我吹着发烫的手腕,一边柔声安抚。
然而,我们这边手忙脚乱的动静,显然没有逃过操场另一侧的眼睛。
此时此刻,隔壁的半场篮球赛刚刚打完一个回合。
顾言澈原本正穿着那件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黑色运动背心,单手叉腰站在罚球线上接队友的传球。一米八三的少年身姿挺拔修长,阳光把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芒,利落的下颌线上滑落一滴晶莹的汗珠,引得跑道旁好几个低年级的学妹频频驻足偷看。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跳投篮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掠过了排球场边那道正抱着手臂、眼眶泛红的身影。
顾言澈手里的动作骤然停滞。
“砰。”
篮球脱手而出,连篮筐的边都没擦到,直接掉在地上弹跳着滚出了边线。
“澈哥?发什么呆呢!防守啊!”防守他的高个前锋大声嚷嚷。
然而顾言澈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喊。
少年的眉头在看到我通红的眼眶和发颤的双肩时,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原本还挂在脸上的轻松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罕见的冰冷与焦躁。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连跟裁判打招呼都懒得打,在全班男生诧异的注视下,直接扔下比赛,迈开那双大长腿,大步流星地穿过操场中线,径直朝排球场这边冲了过来!
“怎么回事?!”
低沉而带着一丝微喘的声音在头顶骤然响起。
伴随着一阵扑面而来的薄荷柠檬汗味与阳光暴晒后的干燥热气,顾言澈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接挡住了头顶刺目的日光,在我和沈知意面前投下了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沈知意抬起头,语气急促:“言澈,希音刚才垫球,手臂被球砸肿了,你看……”
还没等知意说完,顾言澈已经不由分说地伸出那只宽大干燥的大手,一把扣住了我的左手手背,极其强硬地将我紧紧护在胸前的小臂拉到了他的眼前。
“放手!顾言澈你干什么……大庭广众的动手动脚!”
我像触电一样试图把手抽回来,但这小子的手劲大得离奇,五指稳稳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却拿捏得极其精准,完全避开了发红受伤的部位。
当看到我那白皙纤瘦的小臂上浮现出的那一整片青红交错的肿痕,以及我那泛着水汽、泛红未褪的眼角时,少年的瞳孔狠狠缩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夏希音,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工程吗?!”
顾言澈沉着脸,咬牙切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躁与心疼:
“那是硬式充气软排!连我们男生第一次垫都要戴护臂,你那两根细得跟豆芽菜一样的胳膊,骨头有多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逞什么能用肉去硬接?!”
“我乐意!我高兴!”
被昔日的好兄弟当着全班的面像训小学生一样劈头盖脸地训斥,我体内的男高逆反心理瞬间被彻底点燃!
我顶着那双还汪着生理性泪水的杏眼,气鼓鼓地瞪着他,声线因委屈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老王让练的!别人都能接,我凭什么不能接?!谁知道这破球这么硬……还有,你放开我!手要被你捏断了!”
“闭嘴!”
顾言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他根本不管操场四周那些投过来的八卦与震惊的视线,直接转过头对旁边的沈知意说道:
“沈知意,你去跟老王请假,就说夏希音手臂软组织挫伤,后面的课不上了。”
“好,我这就去!”知意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转身朝体育老师跑去。
“喂!顾言澈你凭什么替我请假!我还能——”
我话还没说完,顾言澈已经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顺势一把抓住了我运动服宽松的衣袖,仗着身高腿长的绝对优势,半拖半拽地拉着我朝操场侧门的大道走去。
“还能什么?还能回去把另一条胳膊也砸肿,然后凑一对红烧猪蹄吗?”
少年头也不回地往前大步迈进,嘴角挂着冷笑,语气尖酸刻薄,但那只抓着我衣袖的手指却极有分寸,甚至特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我因为疼痛而有些踉跄的零碎步伐:
“走了,去医务室!”
……
烈日高悬,香樟树荫浓密。
通往学校行政楼后侧医务室的林荫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头顶知了烦人的嘶鸣。
我被顾言澈一路拽着往前走,由于手臂上的灼痛感还在持续蔓延,整个人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米八三的少年走在前面,背影宽阔挺拔,黑白校服短袖被微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修长结实的颈项与利落的短发。
【夏远舟啊夏远舟……】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白色运动鞋、小巧玲珑的脚,再看着前面好兄弟那双踩着专业篮球鞋的宽大脚掌,心底深处翻江倒海,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与自嘲:
【想当年,在球场上哪怕膝盖擦掉一层皮、鲜血直流,老子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拍拍灰站起来接着干。】
【可如今呢?居然被一颗充气排球砸得当场飙泪,还要被自己以前抢篮板、抄作业的好儿子像护小鸡一样拽着去医务室……】
【这世道,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喂。”
走在前面的顾言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一个没刹住车,脑门差点直接撞在他坚硬结实的胸膛上,吓得我赶忙后退半步,警惕地抬起头瞪他:“干嘛又停下?你到底走不走?”
顾言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阳光穿透香樟树叶的缝隙,在他英俊深邃的眉眼间洒下细碎的光斑。看着我那张因为剧痛而微微泛白的小脸,以及眼睫毛上尚未完全干透的微小泪珠,少年眼神里原本那股凌厉的火气,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融化成了一汪极深、极柔和的无奈。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终于放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笨拙与别扭:
“还疼得厉害吗?”
我倔强地扭过头,看着路边的花坛,嘴硬到底:“早就不疼了,是你大惊小怪。”
“呵,嘴硬第一名。”
顾言澈扯了扯嘴角,没再反驳我。
他伸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我的后衣领,像拎小猫后颈皮一样轻轻提了提,催促道:
“少废话,医务室就在前面拐角。校医阿姨今天在,赶紧去抹药冰敷,免得明天肿成馒头,连中性笔都拿不起来。”
林荫道的尽头,红砖白瓦的校医务室小楼在盛夏的绿荫中若隐若现。
微风拂过,带走了一丝空气中的燥热。
夏希音垂着眼眸,被少年拽着衣袖,踩着斑驳的树影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
她尚不知道,在那间拉着洁白单向隔帘、弥漫着清凉消毒水气味的寂静诊室里,一场将两颗少年的心彻底推向未知边缘的猝不及防的心跳风暴,正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