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觉得自己像是一片漂浮在深海的落叶，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浓稠墨色。
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缓缓回笼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那张巨大的黑檀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被面上绣着暗银色的魔宫图腾，那是夜琉璃的贴身之物。
我又被带回这里了。
洛清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闭上眼，试图重新凝聚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去冲击眉心的咒印。可那股咒力就像是长在她血肉里的荆棘，不仅纹丝不动，反而在她催动灵力时，猛地收紧，绞得她神魂剧痛。
“唔……”
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就在这时，寝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夜琉璃走了进来，她刚处理完政务，身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煞气和血腥味。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床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夜琉璃并没有立刻走过来。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步走近。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洛清寒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发丝。
“师尊醒了？”
那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洛清寒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不是因为身体受伤，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无法违抗的渴望。
随着夜琉璃指尖的触碰，一股暖流顺着眉心蔓延开来，刚才那撕裂神魂的痛苦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
洛清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算什么？因为被她触碰而感到舒服？不……这是因为同心咒在作祟。它在奖励她的顺从，惩罚她的抗拒。
“滚开……”洛清寒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夜琉璃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反而俯下身，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交缠。
“师尊，你在发抖。”夜琉璃轻声说道，“是不是咒力发作了？徒儿帮你顺顺气。”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洛清寒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团刺目的黑红色血雾。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暴戾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杀了他……杀了这个杂碎！区区一个长老，也敢对本尊不敬？撕碎他的喉咙，让他在血泊里挣扎……
那不是洛清寒的想法。那声音沙哑、阴冷，充满了毁灭的欲望，那是夜琉璃的意念！
洛清寒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诡异的愤怒。她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指尖隐隐有剑气凝聚，仿佛只要夜琉璃一声令下，她就会立刻冲出去，用最残忍的手段去执行那道杀戮。
“不……这不是我……”洛清寒痛苦地抱住头，蜷缩在床上，冷汗如雨下。她想要守住自己仅存的清明，却被那股外来的暴戾冲得七零八落。
夜琉璃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样子，眼底却没有丝毫心疼。相反，她微微勾起唇角，眼神里满是满意的、病态的愉悦。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洛清寒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感觉到了吗，师尊？”
夜琉璃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穿透了洛清寒的意识防线。
“这就是我们的‘心有灵犀’。那个长老顶撞了我，我很不高兴。所以，你也会感到愤怒，对吗？”
洛清寒浑身僵硬。她惊恐地发现，在那股外来的暴戾中，自己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想要将那个长老挫骨扬灰的冲动。那一丝冲动虽然微弱，却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坚守了千年的道心里扎了根。
不！我是仙尊！我怎会被这种低劣的情绪左右？
她在内心疯狂地嘶吼，试图用理智去压制那股力量。可同心咒的力量太强了，它不仅控制了她的身体，更在强行改写她的情绪回路。
夜琉璃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她凑近洛清寒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师尊，你看，我们是一体的。你痛苦，是因为感受到了我的不悦。你愤怒，是因为感受到了我的杀意。”
夜琉璃的手指顺着洛清寒的背脊缓缓下滑，停留在她的腰间，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所以，师尊，为了你自己能少受点苦……以后，试着取悦我，好吗？”
洛清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清冷高傲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绝望。
“夜琉璃……你对我做了什么……”
“徒儿什么都没做。”夜琉璃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诉说一个美好的事实，“是同心咒让我们变得更亲密了。师尊，你应该高兴才是。以后，你就再也不会觉得孤单了。因为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连你的心跳都听得到。”
洛清寒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睛。
她知道，夜琉璃说的是真的。
从今往后，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拥有。她的喜怒哀乐，成了夜琉璃随手拨弄的琴弦。她想反抗，想愤怒，想悲伤，可只要夜琉璃不点头，她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凌迟。
“睡吧，师尊。”夜琉璃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梦里，也要梦到我哦。”
洛清寒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身体却如坠冰窖。
她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脑海中的暴戾情绪虽然退去，但那股被强行侵入的绝望感却久久不散。
我还在吗？
洛清寒，你还在吗？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试图确认那个高傲、独立、不依附于任何人的仙尊洛清寒，是否还残存在这具躯壳里。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夜琉璃那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同心咒带来的、那令她作呕的、虚假的安宁。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软弱。
洛清寒缓缓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帐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幽光。
只要我还有一丝理智，我就绝不会被你彻底吞噬。
夜琉璃，你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吗？
哪怕这身躯壳是你的玩物，我的神魂，也绝不会向你屈服。
她静静地躺着，任由那股同源的魔气将自己包裹。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但也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必须坚守的底线。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刚刚开始。
夜琉璃以为她赢了。但她不知道，一个清醒地忍受着痛苦的人，远比一个在梦境中沉沦的人，要可怕得多。
洛清寒闭上了眼，强迫自己不去感受那股同源的情绪，而是开始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仙门的清心咒。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一遍，两遍，三遍……
咒语微弱，却像是一颗倔强的种子，在那片被魔气笼罩的荒原上，艰难地扎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