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洛清寒发现身上的狐裘被掖得严严实实。殿内没有点灯，但窗棂上已经透进来一丝青白色的天光，照亮了床榻上散落的几缕长发。
夜琉璃走了。
洛清寒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心口。
指尖触及之处，肌肤完好如初，连一道红痕都没留下。
昨晚那滚烫的魔光，那撕心裂肺的灼痛，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可当她试探着运转灵力时，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丹田深处，竟真的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那暖流像是一层无形的茧，将她被同心咒反噬得千疮百孔的心脉，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
那是夜琉璃的护心魔元。
洛清寒收回手，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食盒。
食盒旁，还有一根崭新的银簪。簪身流光溢彩，顶端镶嵌着一枚圆润的紫玉，雕工极好，透着一股温润柔和的气息。
可洛清寒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根紫玉簪……是十年前她亲手雕的。
那时她刚收阿璃为徒，阿璃只有十二岁，个头还没到她的腰。阿璃最喜欢紫玉，她便寻了一块上好的紫玉，熬了几个通宵，刻了一枚玉簪。
阿璃当时高兴坏了，天天戴在头上。后来宗门大乱，阿璃失踪，这簪子也一同消失在了那片大火里。
她曾亲眼看到它被烧得焦黑，碎成了几段。
可现在，它完好无损地摆在这里，连上面的雕花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洛清寒颤抖着手，拿起那根玉簪。
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
她不是幻觉。
她没有被抛弃，没有被忘记。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夜琉璃早就知道她是洛清寒，却依旧装作不认识，依旧用同心咒囚禁她，依旧用那些残忍的方式逼她低头？
“吱呀——”
殿门被推开。
夜琉璃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宫装，长发高束，眉眼间依旧带着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冽。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洛清寒手里的紫玉簪，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
“师尊醒了？”她将粥放在桌上，语气平淡，“饿了吧？徒儿让人熬了灵粥，趁热喝。”
洛清寒捏着那根玉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看那碗粥，也没有看夜琉璃，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夜琉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走到桌前，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
“簪子。”她说，“师尊不喜欢？”
“夜琉璃！”洛清寒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举起那根玉簪，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质问：“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你明明知道这是阿璃的簪子！你到底是不是阿璃？！”
夜琉璃喂粥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洛清寒。
那张与记忆里重叠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陌生的疏离。
“师尊。”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洛清寒猛地站起身，想要将玉簪扔过去，可身体却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夜琉璃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却在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收回手，冷冷地看着她。
“师尊怕是认错人了。”夜琉璃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这根簪子，是徒儿偶然得来的。徒儿见它漂亮，便放在这里，想着师尊若是喜欢，便给师尊戴上。怎么，师尊认得这根簪子？”
洛清寒死死地盯着她。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波澜，看不到任何属于“阿璃”的情绪。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绝望。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夜琉璃。
夜琉璃不会这样冷漠，不会这样平静。
“阿璃……”洛清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试探，“你记得我吗？我是师尊啊……”
夜琉璃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师尊。”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师尊是不是忘了，徒儿只是个被囚禁的魔修，不是师尊记忆里那个乖巧的小徒儿。师尊把对阿璃的感情寄托在徒儿身上，可徒儿不是阿璃。”
她抬起头，看向洛清寒，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师尊若是觉得徒儿碍眼，徒儿现在就走。师尊大可以继续对着这根簪子发呆，只是……别忘了，你的命，还在徒儿手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哦，对了。”她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徒儿刚才听说，清衡宗的人已经到山脚下了。师尊若是想见故人，徒儿可以送师尊下山。只是……”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暗芒。
“师尊若敢走，徒儿便把清衡宗的山门夷为平地。”
门被重重关上。
洛清寒跌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紫玉簪。
簪身已经被她捏得温热，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不知道夜琉璃是不是在骗她。
可她宁愿夜琉璃是在骗她，宁愿这一切都是夜琉璃为了留住她而设下的局。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敢相信，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喊“师尊”的小徒儿，真的还活着。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紫玉簪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阿璃……”她轻声唤道，声音破碎不堪，“你到底……想怎么样？”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山脚下，隐约传来了兵器相撞的声音，还有清衡宗弟子们的呼喝声。
洛清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夜琉璃自己露出破绽，等她放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等那句迟到了十年的“师尊”。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等到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