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念池一遭,洛清寒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偏殿便发起了寒热。
同心咒本就是阴寒至极的魔修邪术,方才被夜琉璃用魔气猛地推入断念池边缘,虽未真的掉下去,可那股反噬的阴煞之气,却顺着锁魂印钻入了五脏六腑。
子夜时分,殿内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洛清寒蜷缩在软榻深处,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她身上的玄色衣袍单薄,此刻紧紧贴在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又在魔气的侵蚀下迅速变得冰冷刺骨。
她的唇色白得像纸,唯有眉心处,那道幽蓝色的锁魂印正泛着不正常的幽光,像是一只活着的鬼魅,正贪婪地吸食着她体内仅存的生机。
“阿璃……”
洛清寒在极致的寒冷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梦呓。
守在榻边的夜琉璃猛地站起身。
她已经在榻边守了两个时辰。看着洛清寒受罪,比她自己被万箭穿心还要疼。
“我在。”
夜琉璃跪坐在榻边,握住洛清寒冰凉入骨的手。
她的手掌滚烫,是魔修独有的炽热。可这股热度一接触到洛清寒,就像是水滴落入了寒潭,瞬间便被吞噬殆尽,连一丝波澜都没能激起。
洛清寒的身体冷得太快、太深。这不是寻常的寒症,这是锁魂印在排斥她,想要将她整个人冻成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
夜琉璃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伸出手,指尖挑开了洛清寒衣领最上方的盘扣。
动作很慢,慢到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此刻躺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尊高高在上的清衡宗长老,而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一颗,两颗。
当那件单薄的玄衣从洛清寒肩头滑落,露出那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时,夜琉璃的呼吸猛地一滞。
锁魂印就在心口上方,那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洛清寒最脆弱的地方。
“师尊……”夜琉璃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忍着点。”
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将自己赤裸的右臂紧紧贴上了洛清寒的心口。
两人的肌肤相触。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是滚烫的魔元撞上阴寒咒印的声音。
“唔——!”
洛清寒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间溢出。
那不是普通的疼。
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的经脉里疯狂厮杀。
夜琉璃的魔元霸道而炽热,像是一团火,不顾一切地要烧尽那些阴寒。而锁魂印则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壳,拼命阻挡着这股入侵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洛清寒体内横冲直撞,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啊……”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她额角滚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最终滴落在夜琉璃紧紧贴着她的手背上。
夜琉璃没有动。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自己的本源魔元源源不断地注入洛清寒体内。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可是魔主的本源魔元,每一分都珍贵无比,渡给洛清寒,无异于割她自己的肉。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眼里,只有洛清寒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师尊,别怕。”夜琉璃低声安抚着,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有我在……徒儿不会让你死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抬起头。
看着洛清寒紧蹙的眉头,看着那双因为痛苦而紧闭的双眼,夜琉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忽然凑近,低下头,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洛清寒的唇上。
这根本算不上一个吻。
没有旖旎,没有情欲。
它更像是一个传递的桥梁。
夜琉璃将自己口中蕴含的一缕最纯净、最温和的本源气息,渡进了洛清寒的口中。
“唔……”
洛清寒感觉到了。
那股霸道而温暖的魔气,像是初春的暖流,顺着她的唇舌,缓缓流进四肢百骸。
原本在她体内疯狂厮杀的阴寒,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随即开始迅速退散。
洛清寒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终于被一股温柔的暖意包裹住。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的锁魂印也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道安静的刺青,妥帖地贴合在她的肌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夜琉璃终于撑不住了。
她缓缓直起身,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倒在了洛清寒的身上。
她的额头抵在洛清寒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洛清寒敏感的皮肤上。
两人的身体依旧紧紧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更高。
洛清寒缓缓睁开眼。
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痛楚,但更多的是清醒后的温柔。
她感觉到了。
夜琉璃渡给她的,不仅仅是压制阴寒的魔元。
那股暖意深处,还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的本源之气。
那是……魔主的命元。
洛清寒的心猛地一颤。
命元,是一个修士的根基所在。魔主的命元更是与自身魂魄相连,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夜琉璃竟然为了压制区区一个同心咒,不惜动用命元!
“傻子……”洛清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的叹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夜琉璃汗湿的鬓发。
“夜琉璃,你这个傻子。”
趴在她身上的女人没有回应,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才的渡气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洛清寒的手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夜琉璃现在可能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琉璃,”洛清寒轻声唤道,“你还醒着吗?”
“……嗯。”
夜琉璃发出一声极低的鼻音,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怎么了?”洛清寒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撑着身子,试图将夜琉璃抱起来,却发现这女人此刻沉得像一座山,根本动不了分毫。
“是不是……反噬了?”洛清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她知道,动用命元救人,对于魔主而言,必然会有反噬。
“别碰我。”夜琉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洛清寒的手僵在半空。
“师尊别碰我。”夜琉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和狼狈。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死死抵在洛清寒的颈窝,一动不动。
洛清寒没有再坚持。
她静静地躺着,任由夜琉璃趴在自己身上,感受着那人逐渐平稳的呼吸。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夜琉璃才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
“师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洛清寒一怔。
“我对你一点都不好。”夜琉璃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浓重的鼻音,“我把你囚禁在这里,用同心咒折磨你,甚至还在黑玉台上那样羞辱你……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师尊你为什么还要心疼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全都滴在了洛清寒的锁骨上。
洛清寒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去抱夜琉璃的背,而是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因为你是阿璃。”
洛清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是阿璃。”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是我的徒儿。”
夜琉璃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洛清寒的衣襟,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次,她哭得很安静。
没有嘶吼,没有质问,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委屈的呜咽。
洛清寒任由她哭着,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那道锁魂印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微光,不再像是一道催命符,更像是一个被温柔唤醒的誓言。
洛清寒闭上眼,感受着夜琉璃的体温,心中那个被冰封了十年的角落,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她知道,这场漫长的拉锯战,或许真的要结束了。
不是因为她妥协了。
而是因为夜琉璃终于用她自己的方式,让她看到了那颗藏在疯狂和偏执之下的、破碎而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