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殿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渡气后的余温。
洛清寒是被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惊醒的。她睁开眼,发现夜琉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背对着她,坐在榻沿上,一件件往身上套着那件玄色长袍。
动作很慢,却很执拗。
“琉璃?”洛清寒轻声唤道。
夜琉璃的肩膀明显一僵,却没有回头。
“师尊醒了。”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昨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洛清寒撑起身子,眉头微蹙:“你的命元——”
“我说,就当没发生过。”夜琉璃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冷硬。
她终于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魔主模样,只是眼底的猩红还未完全褪去,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病态的艳色。
“同心咒已经压住了,师尊好好休息。”夜琉璃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刚迈出一步,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琉璃?”洛清寒察觉到了不对。
夜琉璃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身侧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忍。
命元反噬的痛苦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冲击着她的经脉。可她不想让洛清寒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她是魔主。
魔主怎么能在一个被自己囚禁的人面前示弱?
“师尊……”夜琉璃的声音有些发颤,“徒儿还有事,先走了。”
她说完,几乎是踉跄着往外走去。
一步,两步。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殿门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一黑。
“琉璃!”
洛清寒几乎是本能地从榻上扑了下来,在夜琉璃倒地的前一瞬,伸手接住了她。
夜琉璃整个人软倒在她怀里,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急促而紊乱。
“放开……”夜琉璃还在挣扎,声音却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洛清寒,你放开我……”
“别动。”洛清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夜琉璃的皮肤下,暗红色的魔纹正沿着脖颈缓缓蔓延,那是命元受损后魔气失控的征兆。若不及时压制,后果不堪设想。
“你昨夜把命元渡给了我,现在反噬了,是不是?”洛清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夜琉璃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洛清寒不再犹豫。
她伸手将夜琉璃打横抱起——这女人平日里看着高高在上,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显然是昨夜损耗太过严重。
她抱着夜琉璃回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师尊,别碰我……”夜琉璃还在抗拒,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碎的呜咽,“徒儿身上的魔气会伤到你……”
“闭嘴。”洛清寒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她掀开夜琉璃的衣领,果然看到那道暗红色的魔纹已经爬上了锁骨,正一点点往心口蔓延。
洛清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自己体内残存的那丝本源魔元引导出来。
那是昨夜夜琉璃渡给她的。
现在,她要还回去。
她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夜琉璃的心口,指尖凝聚起那丝微弱的魔元,缓缓注入夜琉璃体内。
“唔——”
夜琉璃浑身一颤。
那股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魔元,此刻被洛清寒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送回她体内,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安抚着她体内狂暴的魔气。
暗红色的魔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夜琉璃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呼吸也慢慢平稳。
她无力地靠在洛清寒怀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师尊……”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
“你渡给我的魔元,我还给你。”洛清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坚定,“夜琉璃,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命是你的,不是拿来随便糟蹋的。”
夜琉璃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清寒以为她昏过去了,才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师尊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我的徒儿。”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阿璃了。”夜琉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是魔宫之主,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师尊救我,不怕被天下人指责吗?”
洛清寒低头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夜琉璃的脸上,那张平日里阴鸷而偏执的脸,此刻苍白而脆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洛清寒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天下人怎么想,与我何干?”她的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我只知道,你是我夜琉璃的师尊。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夜琉璃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不再挣扎,不再伪装,只是死死攥着洛清寒的衣襟,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师尊……”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而委屈,“我好疼……”
“我知道。”洛清寒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我在。”
“我不想一个人……”
“我在。”
“师尊别离开我……”
“我不走。”
洛清寒抱着她,感受着怀里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那片冰封了十年的角落,终于彻底融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被动被囚禁的洛长老。
她是夜琉璃的师尊。
而夜琉璃,是她的徒儿。
无论这场拉锯战还要持续多久,她都不会再放手了。
殿外的阳光渐渐炽热起来。
偏殿内,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锁魂印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微光,不再是一道催命的枷锁,而是一条将两颗心紧紧系在一起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