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炸响。
整栋教学楼瞬间喧声四起。
志翼垂眼整理书包,指尖利落收拢课本练习册。拉链拉至一半,侧袋触到一块细长坚硬的东西。
她停顿指尖,摸出一根翠绿羽毛。
通体碧色,边缘镶着极细金边,羽轴纹路细密,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灵光。
志翼盯着羽毛两秒,抬眼望向教室后门。
人群涌动里,一抹青绿格外醒目。
乔子芳背着书包,脊背挺得笔直,高马尾随步伐轻晃。走到后门,脚步极轻滞了半秒。
她没有回头,肩线微松,随即迈步拐出走廊。
志翼将羽毛收好,拉上拉链,抬步跟上。
乔子芳没有走校门,拐进侧边僻静小路。
街景次第变换。老旧居民楼换成玻璃幕墙的高档住宅,水泥路换成干净石砖步道,行道树整齐林立,风里带着浅淡草木气息。
她停在一扇厚重铜色大门前。
保安颔首:“乔小姐。”
乔子芳淡淡应声,刷卡入内。
志翼紧随进入。
大堂空旷,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水晶吊灯明亮,空气浮着浅淡冷香。整栋公寓干净崭新,空荡无声,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电梯直达十二楼。
乔子芳推开深棕木门,侧过头。
“进来吧。”
志翼换鞋入户。
偌大鞋柜空空荡荡,只摆着一双运动鞋、一双拖鞋。
客厅开阔得空旷。整面落地玻璃窗包揽城市夜景,浅灰地板反光透亮。沙发、茶几、厨具崭新规整,一尘不染。
没有乱放的物件,没有久坐的凹陷,没有烟火痕迹。
志翼落座沙发,放下书包,从内侧口袋取出翠绿羽毛,轻放在茶几中央。
乔子芳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清冷空旷,只躺着几瓶矿泉水、数枚鸡蛋。
她拿出两瓶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刻意隔出距离,拧开瓶盖。
墙上时钟滴答作响,填满死寂的客厅。
良久,乔子芳开口,声音发颤。
“那根羽毛,是我自己的。”
她指尖攥紧瓶身,指节泛白。
“两百年前,风序之域的领主银蒂,杀了我父母。”
“抽干他们的妖力,封进神环封印。我是下一个祭品。”
“我连夜逃出来,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条命。”
她抬眼看向志翼。
“百灵鸟族的羽毛,以自身妖力凝成。色越绿、金边越亮,血脉越纯。”
“整个风序之域,只有我们家是这个成色。”
乔子芳环视空旷客厅。
“所有人都以为我家境优渥、任性张扬。”
“我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
志翼出声:“为什么?”
乔子芳望着落地窗外繁华灯海。
“房子太大,太静,灯火太凉。”
“每天放学推门,我总会恍惚一下。”
“每次,都是空的。”
她低头,睫毛轻颤。
“我没地方可去,只能回来。”
志翼看着她。
“所以你每晚去后山修炼。”
“嗯。”乔子芳稳住声线,“我体内留着父母的血脉妖力,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
“人界灵力稀薄,我没有指导,没有结界。超负荷修炼,妖力不稳,就会脱羽。”
她看向茶几上的羽毛。
“这不是碎羽。是我强行压榨自己,凝出的最纯粹的一根。”
她耳根微红,语气硬撑得平淡。
“百灵鸟族的规矩。羽毛不轻易送人。”
“只给信任的人。”
“学校的人我不敢信。银蒂的势力无处不在。”
“你救过我,知道我的秘密。”
“你是我唯一能说这些的人。”
志翼开口:“你查到多少关于封印的事?”
“很少。”乔子芳摇头,“两域隔绝,消息不通。我只知道,足够强,或许能拿回父母的妖力。”
“你现在回不去。”志翼语气笃定。
乔子芳眼底发暗。
“我连自保都难。”
她抓起茶几上的黑卡,塞进志翼手里。
“你帮我布结界、陪我修炼、替我保密。”
“算报酬。”
口袋里手机骤然震动。
屏幕亮起,是筱羽消息:【小翼翼,星星晚饭一口没动,一直待在花室,喊她也不应。】
志翼指尖一顿。
她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又落回乔子芳苍白的脸上。
“家里出了点事,小妹状态不对,我必须回去。”
她将黑卡推回茶几,语气放缓。
乔子芳瞪她一眼,气焰瞬间软下来,别扭别过头。
“不要就算。”
志翼拿起茶几上的灵羽,放进校服内侧口袋,仔细拉严拉链。
动作郑重安稳。
乔子芳怔怔看着,鼻尖微酸,飞快抬手蹭了下眼角。
“明天,后山还来吗?”
“嗯,我记着。”
志翼起身背书包,走向玄关。
屋外天色沉暗,乌云压城,空气潮湿。
“明天见。”乔子芳低声。
“明天见。”
电梯下行,大堂依旧冷清。
走出大门,晚高峰车流人声轰然包裹而来。
志翼驻足回头。
十二楼灯火明亮,融在整片城市灯海里,和寻常人家别无二致。
她抬手抚过胸前口袋,指尖隔着布料抵住那根灵羽。
零星雨点砸落地面。
志翼转身,快步汇入人潮。
——
别墅,花室。
雨点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
星花独自蹲在花架旁,指尖抚过彻底枯萎的月季。
手机屏幕亮着。输入框里停着一句未发送的文字:
【妈妈,我被欺负了,你能帮帮我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最终,她轻轻按下删除键,将手机倒扣在冰冷地面。
黑暗里,她低声呢喃。
“反正……你也不会来的。”
一楼大门忽然传来开锁声。
是二姐回来了。
星花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全变成墨色的双手,在黑暗中,缓缓将面前那株枯萎的月季,连根拔起。
“早晚都会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