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余晖沉落山脊。
后山结界落定,风渐微凉。
乔子芳先行下山。志翼留在空地边缘,蹲身拨开一丛灌木。
暮色里,这片植被颜色暗沉,枝叶枯涩,比周遭草木更为死寂。泥土表层浮着一层细如烟灰的黑灰粉末。
她指尖轻捻,凑近嗅闻。
腐土气息之中,裹挟着一缕阴冷潮湿的魔气。
志翼抬眼,目光扫过整片后山。
近日课堂,由绘愈发沉默死寂。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终日静坐失神。书页空白,笔杆搁置,再无落笔。下课铃响,她永远第一个起身,独行离去,不与人语,不与人聚。
学生会交材料那日,志翼曾远远看见她走出校门。身形绷得很紧,指节攥死书包带,周身气场压抑冰冷。
她的练习册通篇空白,只在页角,同一个字被铅笔反复描摹,密密麻麻,偏执阴郁。
原本打算下山再议。
此刻脚下确凿的魔迹,让志翼即刻压下念头。
她敛息凝神,冰系灵力尽数内敛,借着树影压低身形,循着断断续续、被刻意抹除的痕迹,纵深走入后山无人小径。
暮色渐浓,树影交错。
一刻钟后,她隐于巨型岩石后方。
荒草尽头,一道狭窄裂隙微微开合,吞吐细碎紫黑微光。
裂隙周边土地焦黑皲裂,寸草不生。浓重硫磺浊气翻涌不散,整片空间沉滞压抑,如凶兽蛰伏地底,沉沉呼吸。
是人界禁忌虚空入口。
裂隙前方,由绘孤身伫立。
晚风拂乱黑发,发丝贴落脸颊。深色外套拉链拉至下颌,严丝合缝。
她双手紧攥一卷泛黄残图。纸面褶皱层层叠叠,边缘发黑磨损,是反复摩挲的痕迹。
山脊长风呼啸,荒草簌簌震颤。
由绘垂眸凝望残图,下颌紧绷,唇线抿至极致。攥图的指尖微微发颤,双脚却钉死原地,分毫未退。
数息后,她闭眼抬手。
一缕精纯魔气自掌心涌出,缓缓注入残图。
刹那,紫黑光芒轰然暴涨。
狭长扭曲的传送门撕裂暮色,黑雾翻涌喷张,门内无底无岸,灰紫浓雾亘古沉沉,不见天光。
由绘胸腔微伏,呼吸轻定。
抬步,纵身踏入。
传送门瞬间收拢闭合。
后山重归死寂,只剩风声穿林。
志翼静立岩石之后,未动未追。
十余息后,确认裂隙表面暂时平稳,她指尖拈起一缕残留魔尘,以灵力封存收好。
就在她准备转身的刹那,闭合的裂隙忽然溢出一缕极微弱黑雾。
黑雾似感知到生人气息,如毒蛇般朝她猛扑而来。
志翼瞳孔骤缩,屏息凝气,极寒灵力瞬间聚于指尖,将那缕黑雾冻成细碎冰屑。
裂隙深处,隐约传出低沉嘶吼。
片刻之后,一切再度沉寂。
志翼后心紧贴岩石,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她深深凝望那片焦黑土地,转身快速下山。
禁忌之地。
黑雾滔天,天地无光。
刺骨寒凉浸透四野,遍地残碑碎屑。浓稠魔气沉沉压落,锁死一切生灵气息。
由绘落地,膝盖重重磕砸砂石,皮肉磨破,血珠渗出。
她尚未站稳,一道黑影破雾猛扑。低阶魔物獠牙毕露,直冲她心口命脉。
距她三尺之距,魔物骤然僵滞、震颤不止。
周身魔气剧烈紊乱。
极致的血脉压制之下,魔物本能惧怖,猛然转身,仓皇逃窜。
由绘虚掌轻握。
逃窜的魔物瞬间崩碎成缕缕烟气,尽数被她掌心吸纳,填补虚空穿行的损耗。
禁地万魔,天生畏她血脉。
她抬步越过残碑沟壑,径直走向洼地中央。
一方千年古碑静静矗立,碑面符文斑驳,古字锋利刻骨:
「聚魂之法,非修道之体不可触碰。魔魂者,触之即焚。」
浓雾深处,脚步声缓缓逼近。
不急不缓,穿透沉沉黑雾。
紫巡倚立石台,等候已久,唇角噙着凉薄嘲弄。
“你终究还是来了。”
由绘回身,目光笃定决绝。
“教我聚魂法。”
紫巡低笑,眼底尽是刺骨讥讽。
“聚魂法依托正道神魂根基。”
“你一身魔骨魔魂,是尤酶亲手饲育的污秽。”
“你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由绘脸色骤白,指尖死死攥紧掌心。
“没有别的办法?”
“有。”
紫巡上前一步,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碎掉你的魔骨,废尽一身魔修根基。”
“剥离你身上所有属于尤酶的力量,打回凡人肉身。”
“从头苦修,登临残神境,方可催动聚魂阵法。”
由绘浑身一颤。
体内魔骨隐隐作痛,仿佛已经提前预演被生生敲碎的剧痛。那是尤酶赐予她苟活至今的力量,也是套在她颈间的锁链。
紫巡盯着她骤然失色的面容,缓缓补刀。
“废掉你与生俱来的一切。”
“废掉你唯一的依仗。”
“你敢选吗?”
黑雾死寂,无风无动。
由绘浑身寒凉,呼吸滞涩。
她没得选。
尤酶死令在前。七日之内,补全魂印、习得聚魂法,尚可苟安人界。
如若不能,他便撕破两域壁垒,降临息澜城。
屠尽她身边所有人,以满城性命,陪葬她的无能。
碎己,可活众生。
不碎,万物皆亡。
绝境无路可退。
良久,由绘垂眸,声线轻而稳。
“我学。”
紫巡敛去笑意,神色淡漠。
“想清楚。今晚子时,西区废域寻我。过时不候。”
话音落,人影隐入浓雾,无声消散。
由绘立在孤碑前,心脏狂跳。
七日之限,她连一夜都浪费不起。
片刻后,由绘抬步,循着原路踏入传送门。
紫光一闪,身影折返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