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翼到乔子芳公寓楼下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按了门铃。十几秒后,门开了。乔子芳穿着青绿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左颈翠绿印记若隐若现。看见门口的志翼,她眉峰微动。
“没到训练时间。”
志翼嗓音发紧:“有件事,想请你看看。”
乔子芳侧身让她入内。公寓清冷空旷,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落地窗外天际线灰蒙蒙压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分坐沙发两端。志翼取出对折白纸,轻轻摊在茶几上。
“你看看。”
乔子芳垂眸。纸面静卧一撮灰白细粉,轻如烟灰。她没有触碰,俯身细辨数秒,眼睫骤然一眯,左肩翠绿印记瞬时亮起微光。
指尖悬于粉末上方一寸,灵力悄然探入。
须臾,她猛地收回手,抬眼时神色凝重至极。
“哪来的?”
“家里的药瓶,大姐常年吃的调理药。”
乔子芳沉默良久,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志翼伫立。肩头骤然绷紧,又缓缓松开,是她触及至亲惨死过往时,独有的隐忍姿态。
“这里面有微量催熟剂。”她声音压得极低,“分量极淡,寻常探查绝无察觉。我父母被献祭之前,长期服用过同源药剂。”
“用途只有一个——缓慢催熟本源,养足容器。剂量稳妥,短期无害,绝不会引发异动。”
容器、献祭、催熟。
三个词狠狠砸落。
志翼五指死死扣住膝盖,指节泛白,四肢血液一瞬凉透。无数画面翻涌冲撞脑海:镜日日督促筱羽服药、深夜独自探查焰环、结界崩裂后彻夜镇守、一次次以自身灵力为代价压制大姐体内躁动的神火。
她心底疯狂辩驳,不肯信服。
志翼深吸一口气,嗓音干涩发哑:“除了献祭,还有别的用途吗?”
乔子芳一怔,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但在风序之域,这药,只用来养祭品。”
志翼僵坐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矛盾、错乱、拉扯。
若母亲真要献祭大姐,何必不惜本源反噬、伤口崩裂,也要为她镇住焰环、死守结界?
若不是献祭,那这常年不断的催熟药,到底在养什么?
无解的疑窦,像一根冰冷细刺,死死扎进心脏最深处。
“药剂本身安稳。”乔子芳回身落座,语气平静却刺骨,“只要无外力干扰,只会滋养本源。可一旦沾染魔气、邪息,异力与药力对冲,本源会瞬间崩乱、撕裂、失控。”
志翼喉头滚动:“会怎样?”
乔子芳望着空白天花板,沉寂许久。
良久,极轻、极哑、带着宿命悲凉的声音漫开。
“我母亲进献祭殿那天,我站在外边看着。全程清醒,全程无能为力。”
志翼起身,双腿发软,堪堪扶住沙发扶手站稳。心底所有侥幸、自欺、迟疑,尽数碎裂。
她攥紧纸块,指尖被锋利纸角硌得生疼,一步步走到门口。
“子芳,若是药力和魔气,已经撞在一起了。”
这句话落地,再无回音。
志翼走出公寓。狭长走廊死寂阴冷,她背靠墙壁缓缓滑落,浑身克制不住轻颤。掌心汗湿,指尖抖得无法收拢。
口袋里的纸块滚烫灼人。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怒与悲恸,敛尽所有情绪,转身返程。
回到别墅,院门敞开,屋内死寂沉沉。
客厅萦绕淡淡药苦气息,镜立在茶桌前,煮茶、斟茶,动作从容平稳,仿佛世间从无风雨波澜。
志翼站在玄关,静静望着那道孤冷挺拔的背影。
万千质问堵在喉咙,却尽数死死压下。
她骤然清醒。
真相未明,矛盾未破。此刻贸然开口,只会打草惊蛇,让镜彻底戒备,从此再无半分破绽可查,再无机会护住筱羽。
隐忍,是她唯一的守护。
舌尖咬出腥甜,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冰封。志翼垂落眼睫,声音低哑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我回来了。”
镜没有回头,淡淡应出一字:“嗯。”
就在此刻,二楼传来细碎虚浮的脚步声。
筱羽扶着门框艰难走出。她浑身滚烫高烧,脸颊通红,冷汗浸透鬓发,胸口本源剧烈撕扯对冲,剧痛蔓延四肢,连呼吸都带着细碎颤音。
她只想下楼寻一丝安稳。
可视线昏沉,脚步虚浮,踏出一步便彻底踩空。
失重感轰然笼罩。
沉闷撞击声接连炸开,腰骨、膝盖重重磕过台阶棱角,最后一声闷响,是后脑狠狠砸在底层石砖上。
筱羽缩在楼梯底,彻底发不出痛呼,喉咙溢出濒死小兽般的微弱抽气声。她死死按住胸口,一缕极淡的紫血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身前睡衣布料。
“大姐!”
志翼瞳孔骤缩,疯了一般冲上楼,双膝跪地,将滚烫颤抖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筱羽浑身细微抽搐,唇瓣干裂泛白,呼吸错乱急促,胸口指尖覆着诡异青灰紫色,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裂。
志翼冰蓝瞳赤红,热泪濒临坠落,死死咬牙强忍。
她抬眼。
台阶上方,镜静静伫立。
居高临下,眸光幽深,面上无波无澜,不见慌乱,不见疼惜,不见半分动容。
无人看见,她背在身后的右手,早已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
极致的痛、极致的隐忍、极致的克制,全部藏在无人窥见的暗处。
镜俯身,指尖精准扣住筱羽手腕。
极寒灵力探入经脉的一瞬,她指尖骤然僵住。
焰环剧烈震颤,金色神火被密密麻麻的暗紫魔丝死死缠绕、吞噬、挤压。
经年催熟的药力、昨夜漏入的域外魔气,两股极致力量疯狂对冲,将筱羽的神之本源撕扯至彻底崩乱的临界点。
镜猛地收回手。
她转过身,背影冷硬挺拔,声音像是从冰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不带一丝温度。
“抱回房间。谁也不许再碰她。”
话音落,她抬步走向自己书房,关门。
门板合拢的刹那,屋内传出一声极轻、极闷的撞击声。
那位镇守结界,永不屈膝的母亲,终于撑不住所有重压,颓然跪倒在门后。
客厅死寂。
志翼抱着怀中滚烫的姐姐,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底沉入万丈冰渊。
沉默,覆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