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整栋别墅依旧沉在昏暗寂静里。
志翼一早出门买菜,楼上房门紧闭。筱羽高热未退,沉眠不醒。阁楼书房房门终日闭合,镜守在其中,不曾踏出半步。
星花独自立在玄关,低头换鞋。
她从鞋柜深处翻出一双旧帆布鞋,一根鞋带断裂松弛。她取来棉线,垂眸细细穿好、系紧。银白长发垂落肩头,发尾轻贴单薄锁骨,安静孤寂。
茶几上,空置的白瓷药瓶敞着口,内壁残留一层薄薄的灰白药粉痕迹。
星花目光在瓶口停顿两秒,指尖悬空,终究没有触碰。
她取过便签纸,落笔清浅单薄四字:我出去了。
轻压在药瓶旁,她推门走出别墅。
晨光刺目,她微微眯起眼,沿着僻静巷口缓步前行。
昨夜一整夜,她辗转未眠。家里沉压的氛围、大姐持续不退的高热、母亲终年不散的冷漠、二姐日渐沉默的隐忍,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她只想短暂逃离这座密不透风的屋子。
昨日放学,是她平生第一次主动邀约旁人。忐忑犹豫许久,夕瑾却应得干脆。
巷口杂货铺旁,夕瑾早已等候多时。
浅灰外套干净利落,蓬松灰发垂落,她靠着墙壁低头静立。听见脚步声,抬眸一瞬,粉瞳清亮,眉眼温柔。
“小星星。”
“嗯。”
星花轻声应着,一时失语。沉默两秒,她转身往街巷深处走,夕瑾自然抬步跟上,并肩同行。
街巷热闹鲜活,小摊林立。烤红薯的甜香、炒栗子的焦香混杂漫开,人间烟火扑面。
“小星星平时很少出门?”夕瑾轻声问。
“嗯。”星花点头,“放学就回家,一直待在家里。”
“今天怎么愿意出来?”
星花垂眸望着斑驳路面,声音轻得像风。
“家里太安静了,妈妈和姐姐,好像不开心。”
夕瑾没有追问,只安静陪在身侧。
路过饰品小摊,五颜六色手绳悬在架上。夕瑾驻足,取下一根青绿色细绳,指尖轻轻捻转。
“送给你好不好?”
星花下意识摆手,局促摇头:“夕瑾,我不习惯。”
“那我们交换。”夕瑾弯眸浅笑,温柔通透,“互相佩戴,专属彼此,好不好?”
星花迟疑片刻,缓缓伸出纤细手腕。
两人缓步前行,蹲在书摊前。
“我母亲很喜欢看书。”夕瑾轻声道,“小时候常看,我看不懂,却记了很久。”
“我母亲也是。”星花低声附和。
夕瑾抬眸望向前方,语气带着轻浅无奈:“我母亲身上背负很重的责任,我一直想帮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星花心弦轻轻一震。
行至街尾小广场,两孩子并肩坐在长椅上。
暖阳透过枝叶缝隙,碎落满地光斑。周遭人声喧闹。
积压已久的心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早已习惯沉默、习惯独自消化所有不安。可面对夕瑾的温柔,她紧绷许久的心防,悄然松动。
“我大姐病得很重。”星花望着自己的小手,声音轻得近乎消散,“躺了很多天,一直不见好。虽然讨厌她,很嫉妒…但是…”
星花顿了一下,
“二姐从前话多,现在整日沉默。母亲很少下楼,家里永远安安静静的。”
“我每天醒来,都会看向高塔的灯。我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可我总觉得,暗处一直藏着不好的东西。”
“我之前画了画送给母亲,想让她开心一点。可她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家里好像……快要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花骤然噤声,猛地捂住嘴。
心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恐慌与后悔。
这些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连二姐都未曾全盘倾诉。她竟对着刚认识不久的同学,尽数托出。
她抬眼看向夕瑾温柔澄澈的眼眸,心底生出一丝细密的防备与迟疑。
可舌尖残留的清甜、肩头即将披上的暖意,触感太过真切。
哪怕只是片刻的慰藉,她也舍不得推开。
夕瑾静静听完全部倾诉,不曾打断。
“小星星,我家里也藏着很多事。外婆重病,家人一直瞒着我,忙着善后。”
她侧头看向星花,眼神澄澈。
“但你和我不同。你清楚家里出了变故,只是无力改变。我连真相,都无从知晓。”
“那我们能怎么办?”星花抬眸,眼底茫然。
夕瑾轻轻摇头,坦诚无奈:“我不知道。我们都只是无能为力的小孩,不懂大人的事,破不了困局。”
她伸手,轻轻握住星花冰凉的小手。
“但我知道一件事,小星星不能一直一个人扛。心事藏太久,会压垮自己。”
“现在,你有我了。”
夕瑾摸出一颗软糖,剥开糖纸,轻轻塞进星花嘴里。
清甜滋味漫开舌尖,稍稍冲淡连日郁结的苦涩。星花怔怔嚼着,胸口沉滞多日的闷堵,难得松动一丝暖意。
骤然,一阵冷风席卷广场。
风色阴冷刺骨,裹挟着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邪异气息。
星花心口猛地一紧,指尖收紧,下意识按住胸口。
这阴冷,和缠绕大姐周身的气息如出一辙。
“怎么了 小星星?”夕瑾立刻关切看来。
“没事。”星花压下心悸,拢了拢外衣,轻声道,“风有点冷。”
夕瑾没有多想,直接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肩头。温热触感牢牢裹住她,隔绝寒意。
星花抬眸认真看她:“夕瑾的外婆身体还没好吗?”
“嗯,一直不见起色。”
“那我陪你。”星花语气笃定,“我们有空一起做饭、做家务,一起照顾外婆,好不好?”
夕瑾微怔,随即温柔点头:“好。”
两人静坐长椅,从暖阳高悬,直至夕阳垂落,天光渐暗。
路口别离。
“小星星,以后所有心事,都可以告诉我。”
星花轻轻点头。
夕瑾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她肩上的外套,浅笑叮嘱:“外套先穿着,下次见面再还我。”
“嗯。”
目送星花瘦小的身影走远,夕瑾站在原地,轻轻挥了挥手,眼底依旧是干净柔和的笑意。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着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踏上归途。
星花缓步走回别墅。
院门推开的一刻,高塔孤灯准时亮起,冷光倾泻,覆满整座庭院。
屋内漆黑无光,浓重药苦味扑面而来。
大姐房门紧闭,无声无息。
星花没有上楼,独自走进冷清花室,蹲在月季花盆前。
她埋下脸,抵在膝盖上,静静蜷缩在角落里。
口袋里,那颗没吃完的软糖隔着糖纸,还残留着一点浅浅余温。
她五指收紧,死死攥着那颗糖。
哪怕糖纸被她手心的冷汗浸透,哪怕那颗糖被捏得有些变形,她也始终没有舍得吃。
她只是攥着。像溺水之人,拼尽所有力气,攥着世间最后一块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