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会客室比莱恩想象中冷得多。正午的太阳从高窗斜进来落在地毯上，愣是没半点暖和气，壁炉里连灰都没积多少。长桌上堆着羊皮纸卷和散开的账册，边角卷了毛，空气里一股旧纸和蜡油混着的霉味。莱恩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墙角铜盆上，盆底沉着浅浅一层绿锈。
“别乱看。”
梅菲莉丝从他身后绕过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蓬灰。她把三本厚账册往桌上一丢，力气大了点，最上面那本滑出去半尺，眼看要掉，莱恩伸手一捞，捞住了。
“谢——”梅菲莉丝嘴张了一半，硬生生拐弯，“咳。余是说，你动作倒快。”
“您这账本要是摔散了，咱俩今晚就得趴地上拼纸片儿。”莱恩把账本放回去，顺带把腰间的咸鱼徽章往裤腰里掖了掖，省得老硌肋骨。他今天穿的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袖口磨出了毛边，跟这间摆着雕花高背椅的屋子怎么看怎么不搭。梅菲莉丝倒是一贯的排场，黑曜石色礼服缀着银线暗纹，头上那对小角今天多套了俩银环，走一步响三下。
“坐。”她指了指桌对面那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三个捧裙摆的使魔呼啦啦散到墙角蹲着，活像三团会喘气的煤球。
莱恩没坐。他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余说了坐——”
“您这账，不对啊。”
梅菲莉丝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刚碰到茶杯沿。“……什么不对？”
“收入项。”莱恩把账册转过去给她看，手指点着一行墨迹，“领地年税折金币二百四十枚，魔王议会拨款八十枚，合计三百二。支出项——”他又翻到下一页，“驻军军饷一百八，领地修缮六十，行政开支九十，这加起来三百三了。光固定支出就超了十个金币，还没算浮动。”
梅菲莉丝抿了口茶，没吭声。
莱恩翻第二本。这本更旧，封皮上还沾着酒渍。他翻了几页，眉头拧起来。“您这领地……去年遭过兽潮？”
“嗯。”梅菲莉丝盯着茶杯，“北边林线破了，跑进来一群铁背豺。驻军拦了三天，死了六个兵，伤了十七个。抚恤金加伤亡补贴，花了四十多。”
“账上没写。”
“余自己填的。”她声音低下去，“议会那帮老东西，要是知道阿斯塔罗特家连一群豺都拦不利索，你猜他们会不会觉得，这块地换个人管更合适？”
莱恩没接话，翻第三本。这本他翻了很久，翻到一半手指停住，合上，又翻开，确认了一遍。“梅菲莉丝。”
“余说了叫大人——”
“您军饷这一项，连续七个月，每月多支了二十金币。”莱恩抬眼，黑发底下那双眼这会儿没精打采的劲头收了，盯得挺直，“这笔钱走的是‘特别行动经费’的壳子。议会知道吗？”
屋里静了三秒。墙角一只使魔打了个喷嚏，被梅菲莉丝一瞪，缩回煤球堆里。
“……余自己垫的。”她终于说，声音被压得很平，“北边军力不够，余拿私房钱补了驻军。克洛伊那边……余借了六百金币。说好按季还，利滚利。”
“克洛伊？贪婪魔王克洛伊？”
“你认识？”
“全王都谁不认识她啊，腰间挂八个钱袋那位。”莱恩把账本往桌上一撂，“六百本金，利滚利，七个月，您知道现在欠多少吗？”
“余知道。”梅菲莉丝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脆响。“八百四。余算过。”
“您算过还借？”
“不借怎么办！”她声音陡地上去了，银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绺，“北边再破一次，余的领民就得去给隔壁魔王当佃农！你知道那帮老东西抢地盘的吃相，余宁可欠钱，也不能欠人！”
这话喊完，她自己先愣了。三个使魔齐刷刷抬头，六只绿豆眼瞪得溜圆。梅菲莉丝别过脸去，耳尖那点红被银发遮了大半，手指头在桌沿底下绞着裙边。
莱恩叹了口气，拖长音的那种。“啊，所以您卖宝石、赊茶叶、连壁炉都舍不得烧，就是为了填这八百四的窟窿。”
“是八百四，加格林商会那三百，加利息……余、余才没有很在意那点小钱！”破音了。
“没在意您手抖什么。”
“余手冷！”
莱恩不跟她争这个。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把三本账册摊开排成一排，手指头从第一本划到第三本。“这么着吧。您那驻军，能不能裁掉三成？老弱病残先退，发一笔遣散费，往后每月省六十。北边林线修一道木栅，比养兵便宜。还有——”他敲了敲账册上那行“特别行动经费”，“这个壳子别用了。您堂堂阿斯塔罗特家，走账走这么不体面，怪不得格林商会敢堵门。”
“裁军……那万一——”
“万一真打过来，您不是还有我吗。”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莱恩的本意是“您不是还有系统外挂吗”，但嘴快了半拍。梅菲莉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狐疑再到一种莱恩死活不想承认是“感动”的东西。
“余可没钱付你工钱。”
“管饭就行。”
“粗茶淡饭。”
“有的吃就不挑。”
“余是说，真的粗茶淡饭。今天午饭就是黑面包和菜汤。”
“那能加个蛋吗？我兜里还有一颗。”
梅菲莉丝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她刚要开口，会客室的门被从外面撞开了，一个使魔连滚带爬冲进来，爪子里攥着一封黑底金漆的信，信封上的火漆印是一枚咬着金币的蛇——克洛伊的私印。
“大、大人！贪婪魔王殿下的急信！”
梅菲莉丝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她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纸边儿被掐出一道折痕，没说话，把信往桌上一拍，转身去够茶壶。
莱恩伸手把信捞过来，扫了两眼。信不长，措辞客气得过了头，满篇“亲爱的梅菲莉丝侄女”“舅舅我最近手头紧”“月底之前那笔款子要是方便的话”——落款处克洛伊画了个笑脸，蛇信子还特意描长了半寸。
“她管您叫侄女？”
“八竿子打不着的表舅妈那头！”梅菲莉丝倒了杯茶，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克洛伊见谁都叫侄女，上回管魔王议会那老龙叫‘大侄子’，差点没被一尾巴抽出去。”
“重点是最后那句。”莱恩把信翻过来，指着末尾一行小字——“若月底不便，舅舅亲自登门取，顺便看看你北边那道栅栏修得怎么样了。”
梅菲莉丝不吭声了。北边栅栏这事儿她可没跟克洛伊提过。莱恩跟她对了个眼神，俩人脑子里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这老贪婆在阿斯塔罗特领地里安了眼线。
“使魔。”梅菲莉丝扭头，“去把克洛伊上回送的那套茶具搬出来，擦干净摆桌上。再把我柜子里那罐没开封的月光茶拿出来。”
“您这是——”
“她来取钱，余就请她喝茶。”梅菲莉丝把银发往后一捋，小角上的银环叮当一响，“喝到她说‘不急’为止。月光茶一壶顶半斤安眠药，余看她能撑几杯。”
莱恩张了张嘴。“您管这叫谈判？”
“余管这叫省八百四十金币。”她瞥他一眼，“你不是要加蛋吗？加。加俩。吃完帮余把第三本账册最后那页重新算一遍，余总觉得那个利息滚得不对，克洛伊的算法里夹了私货。”
莱恩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梅菲莉丝已经开始拿小本本列“待客清单”的架势，把信纸对折塞进皮甲内兜。“成。不过您得先告诉我，月光茶喝多了什么症状？万一她当场睡着，咱俩是把她抬回去还是就搁地毯上？”
“搁地毯上。”梅菲莉丝头也不抬，“顺便把她腰间八个钱袋解下来抵利息。”
墙角三只使魔齐刷刷打了个哆嗦。莱恩觉得它们抖得挺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