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窗子朝北，这个时节照不进什么日头，石墙缝里渗着潮气，混着隔夜月光茶残渣的甜腻药味。莱恩把账本往桌上一摊，指尖还沾着墨渍，靠着椅背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腿伸直搭在椅脚横撑上。
“……所以特别行动经费那栏，你每个月多支二十金币，连续七个月，账面上写的是‘夜间巡逻补贴’，实际上巡逻队编制只有八个人，每人每月领的补贴是——”
“余知道。”梅菲莉丝打断他，银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里那支羽毛笔的笔尖已经被她掰弯了，“余、余就是……算错了。”
“你没算错。”莱恩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你多写了一个零。八个人，每人每夜补贴五十铜板，一个月合起来十二金币，你写成了三十二。七个月多支一百四十金币。”他顿了顿，看着那行数字旁边梅菲莉丝用红墨水画的圈，圈里打了个问号，“你当时是闭着眼睛写的？”
“余没有！”
“那就是困了。”
“……”梅菲莉丝把弯掉的羽毛笔往桌上一拍，“你到底帮不帮余查账？查完了还挑刺！”
莱恩终于抬了抬眼皮。她今天没穿那身夸张的黑色礼服，换了件深紫色的家常袍子，领口和袖口的金线刺绣倒是没少，可裙摆上沾了一小块茶渍，看来是刚才自己端茶壶的时候洒的。头顶那对小角在阴天里颜色闷闷的，像两块没擦亮的黑曜石。
“查完了。”莱恩把账本合上推回去，“结论就是，你要么裁掉一半巡逻队，要么把北边林线的栅栏从木头的换成铁的——别瞪我，铁栅栏能用十年，木头的两年一修，修两次的钱够打一套铁的。还有，你那个‘特别行动经费’的壳子，以后别用了，统账统支，别嫌麻烦。”
梅菲莉丝盯着账本上那些她自己画出来的红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余知道了。”
“嗯。”
“还有，克洛伊那边——”
门外传来三声叩门，不轻不重，间隔却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梅菲莉丝脸色没变，手指却把账本边角捏出一道褶。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使魔探进来一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声音压得很低：“殿下，玛门家的那位……到了。没走正门，从后巷进来的，带了一个随从，手里拎着只皮箱。”
莱恩看见梅菲莉丝的后背明显绷了一下。
“……请进来。”她站起来，顺手把账本塞进桌肚里，动作快得像偷吃被抓的猫。莱恩还没来得及吐槽，门口已经响起一串脚步声，鞋跟敲在石板地上又急又脆，跟主人家那种端着架子的节奏完全两码事。
克洛伊·冯·玛门比莱恩预想的要矮。黑发扎成高马尾，发尾扫在肩胛骨上，短打皮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却不粗壮的手腕，上面缠着三圈细皮绳，每圈串着不同颜色的珠子。腰间那一排钱袋可真是壮观，大的小的，皮的布的，有的鼓有的瘪，最外面那只小羊皮袋口还露着半枚金币，走一步晃三晃。
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视线在莱恩脸上停了半秒，又转回梅菲莉丝，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
“梅菲莉丝，你这会客室还是老样子，连窗帘都没换。”她把皮箱往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去年这时候我来，窗帘是灰的，今年还是灰的。”
“余觉得灰色很得体。”
“得体。”克洛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尝一块放了三天的面包，“行吧，得体。那咱们说正事。”她拍了拍皮箱，“八百四十金币，零头我给你抹了，算八百。今天能结吗？”
梅菲莉丝坐回高背椅上，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端得稳稳的：“余说过，月底之前——”
“月底之前你会想办法。”克洛伊替她把话说完，手指头在皮箱锁扣上弹了一下，“这话你上个月也说过，上上个月也说过。梅菲莉丝，你跟我借钱的时候可不是这调调。那时候你怎么说的来着——‘克洛伊，就六百，下个月连本带利还你，余以阿斯塔罗特家的名义担保。’”
她学梅菲莉丝的贵族腔学得惟妙惟肖，连尾音那个上扬的调子都拿捏得准。
“余没有说不还。”梅菲莉丝的耳尖开始泛红，“余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就是金币，亲爱的首席大人。”克洛伊从皮箱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莱恩瞥了一眼，是他们之前签的那张借据，背面果然印着那行小字——“本票据最终解释权归持票人所有”。
克洛伊把借据翻了个面，指尖点在那行字下面：“你看，解释权在我这儿。我说月底，就是月底。不过嘛……”她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我今天来，也不是非要现钱。”
梅菲莉丝没接话，但莱恩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克洛伊的视线第二次落在莱恩身上，这回没挪开。她歪着头看他，从洗得发白的旧皮甲看到腰间那枚焊死在腰带扣上的咸鱼徽章，最后停在他脸上。
“你叫莱恩是吧。菲尔德家的？边境村那个？”
“……是我。”
“我听说你身上有个挺有意思的东西。”克洛伊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女神给的系统契约，绑在灵魂上的那种，带隐藏奖励、能兑换神技、还附赠一个咸鱼职业。对不对？”
莱恩后脊梁一凉。他扭头看梅菲莉丝，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你从哪听说的？”
“你管我从哪听说的。”克洛伊摆摆手，“我的提议很简单——你把那个契约转让给我，梅菲莉丝的债我当场撕了，连本带利，一笔勾销。”她拍了拍皮箱，“八百四十金币，换一张系统契约，这买卖你赚大了。”
“不换。”莱恩说。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不换。”他又说了一遍，“那玩意儿是绑死的，转让不了。女神亲手焊的，你要不信自己拿锤子试试，能砸动的话我跟你姓。”他顺手从桌上摸了颗梅菲莉丝刚才没吃完的糖渍梅子，塞嘴里嚼得嘎嘣响，“再说了，你让我转我就转？你这砍价的路子也太野了，上来就搬人地基。”
克洛伊没恼，反而笑出了声，小虎牙明晃晃的：“行，有脾气，我喜欢。那你告诉我，不换的理由是啥？别拿‘绑死的’糊弄我，我见过能拆的契约，无非多花点材料钱。”
“理由啊——”莱恩把梅子核吐出来，拿指尖捻着，“第一，这系统自带一个咸鱼职业，你知道咸鱼职业是什么吗？每天固定时长不能修炼、不能打怪、不能干正事，到点就得躺平。你一个玛门家的二小姐，分分钟几百金币上下，让你每天躺俩钟头，你躺得住？”
克洛伊嘴角抽了抽。
“第二，”莱恩竖起两根手指，“系统附带一个嘴欠的导航精灵，隔三差五给你发布‘去村口帮老奶奶找猫’这种任务，奖励是三个铜板加一句口头表扬。你皮箱里随便一张借据够我做两千次这任务。”
“……第三个呢？”
“第三。”莱恩把梅子核往桌角一弹，正中桌肚边上那个小废纸篓，“你刚才说‘八百四十金币换契约你赚大了’——可你这八百四本来就是梅菲莉丝欠你的。我拿系统抵了她的债，等于我白送一个系统给你，她一分钱没掏，你白捡一系统，就我亏得裤衩都不剩。这买卖好意思说出口？”
克洛伊低头想了想，又抬头，表情居然挺坦然：“你说得对，这买卖确实不地道。”她把借据重新折好，塞回皮箱夹层里，动作利落，“那这么着——我不要契约了，换个条件。”
梅菲莉丝终于忍不住开口：“什么条件？”
“我最近在城南盘了间铺子，想开个综合商行，杂货、委托中介、简易鉴定，一条龙。”克洛伊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地契拍在桌上，“但是玛门家的招牌往那一挂，同行立马组团来找茬，光是应付‘你们家是不是要垄断城南’这种蠢问题我就得雇三个文书。所以我想找个生面孔坐前台，挂别人的名。”
她拿下巴点了点莱恩：“你，咸鱼职业，村口找猫都干，坐前台肯定够用。每周去三天，干满一年，梅菲莉丝的债我减半。干满两年，全清。”
梅菲莉丝腾地站起来：“余不同意！莱恩是余的——”
她顿住了。
克洛伊慢慢转过头，眼睛亮得跟钱袋子在太阳底下的反光似的：“你的什么？”
“……余的客卿。”梅菲莉丝把后半句咽回去，耳朵红得比刚才深了两个色号，“反正余不同意，余的债余自己想办法。”
莱恩看看左边耳朵快冒烟的梅菲莉丝，又看看右边一脸“这债主我当定了”的克洛伊，默默把账本从桌肚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特别行动经费”的赤字。
“殿下，您自己想办法，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裁巡逻队。裁了巡逻队北边林子出事谁管？我管？”他把账本合上，“我干。一周三天，前台就前台。但有个条件——”
克洛伊挑眉。
“你铺子里卖不卖糖渍梅子？就桌上这种。卖的话给我员工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