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上的荆棘环星纹章被撞得歪向一边，铜质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
莱恩后脑勺贴着碎石地面，视野正上方是梅菲莉丝那张倒悬的脸。银发垂下来扫过他鼻尖，带着一股淡淡的红茶味。她右手里还攥着刚才用来敲他脑门的半截门闩——不对，那是别院大门上掉下来的门把手。
“余问你话呢。”梅菲莉丝的红瞳近在咫尺，眼睫上沾着刚才扬起的灰，“你那个让岩甲兽趴地上打滚的术法，到底——”
“啊——我耳朵嗡嗡的，听不太清。”莱恩抬起一只手晃了晃，“可能是刚才摔的时候磕到后脑勺了，好麻烦，要不等会儿再说？”
“少跟余装蒜！”
梅菲莉丝一把揪住他旧皮甲的领口。这件皮甲从边境村穿到王都，肩线磨得起了毛边，左肋处有道缝过的裂口，莱恩三天前自己拿粗麻线缝的，针脚歪得像喝醉的蜈蚣。腰间那枚咸鱼徽章被阳光照得反光，三级勇者的刻字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他脸倒是干净——今早在护城河里洗过——就是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碎石地上横七竖八散着别院铁门的残骸。格林商会二掌柜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一摊蹄印和几撮灰毛。岩甲兽被“绝对躺平领域”放倒后瘫了整整三分钟，醒来时一脸茫然地甩着尾巴，被驯兽师连拖带哄弄走了。二掌柜临走前皮笑肉不笑地撂下话：“下月十五，三百金币，一个铜板都不能少。梅菲莉丝大人，您这大门维修费算商会附赠的，够意思吧？”
“够意思个鬼！修门本来就是他们那头蠢兽撞坏的！”梅菲莉丝当时这么吼回去，等商会的马车拐出巷口，立刻垮了肩膀小声嘟囔，“……八十七个铜板，余连门轴都买不起。”
莱恩本来想接一句“那你把门闩捡回去当门闩用呗”，但话到嘴边被系统提示音打断了——
「叮！宿主使用神技·绝对躺平领域，成功化解危机。检测到事件后续影响：附近有平民受伤风险，建议宿主立即撤离。」
莱恩当时就翻了个白眼。撤离？他腿还软着呢。三百躺平值换三分钟战意剥夺，用完立刻清零，他现在兜里就剩二十点——连睡一觉都不够补回来。
“喂，你有没有在听余说话？”
梅菲莉丝又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回用的指关节。莱恩“嘶”地吸了口气，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底下一摸——刚才被岩甲兽撞碎的花坛砖，棱角还挺尖。
“疼疼疼……梅菲莉丝大人，您要问话能不能先让我站起来？地上凉，我这皮甲后腰磨穿了，透风。”
“不许站。余还没问完。”
“那我躺平了。”
“你——”梅菲莉丝噎住，红瞳瞪着他，几秒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你躺着说。刚才那个术，从哪儿来的？别跟余扯什么‘祖传秘技’，余查过菲尔德家，边境村种萝卜的，往上数五代连个会放火球的都没有。”
莱恩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小姐看着咋咋呼呼，查户口倒是利索。他正琢磨怎么编——系统突然弹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宿主面临‘能力来源’盘问。建议回答方向：①女神赐福（可信度62%）②先天觉醒（可信度41%）③捡到神秘卷轴（可信度33%）。另：若宿主选择‘如实交代穿越者身份’，雷劈概率将直接升至100%，且触发教会‘异端审判’支线。」
莱恩：“……”
行吧，这破系统唯一靠谱的地方就是提醒他哪儿有坑。
“女神给的。”他说。
梅菲莉丝挑眉：“女神？余怎么听说，你这‘咸鱼勇者’系统是女神强行绑的？赐福和强买强卖，差别可大了。”
“那您得问女神去，我一个小小三级勇者，哪够得着跟她对质啊。”莱恩摊手，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反正系统面板上写着‘神技·绝对躺平领域’，消耗三百躺平值，用一次就没了。您要是不信，回头我攒够了再给您演示一遍？”
“演示给余看？余可没那么多闲钱付观看费。”
“免费。”
“免费？”梅菲莉丝眯起眼睛，“余怎么觉得你这话说得跟设套似的。”
莱恩嘴角抽了抽。大小姐您这债务恐惧症是不是已经蔓延到全领域了，连句“免费”都能让您思考三秒？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腰果然磨破了，粗布内衬露出来一截。梅菲莉丝下意识往他腰上看了一眼，又飞快把目光挪开，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粉。
“咳。”她清了清嗓子，抬手把歪掉的门环正回去，“不管怎么说，刚才那头蠢兽……谢谢你。余是认真的。后巷那几户住着人，余要是全力动手，整条街的屋顶都能掀了。到时候修屋顶的钱……余也出不起。”
最后半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莱恩张了张嘴，正想说“没事反正我也就躺地上放了个术法”，话还没出口——
“呀——！”
一声尖叫从别院侧巷口传来。莱恩扭头一看，巷口碎砖堆上站着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灰扑扑的围裙上沾满面粉，手里还攥着半截擀面杖。她身后巷子里，一块被岩甲兽撞松的墙檐正往下掉砖，小女孩吓得腿软，蹲在原地抱着脑袋。
莱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他扑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积极行为”判定稳了，雷劈概率得涨多少？
他把小女孩往怀里一搂，侧身拿后背挡砖。碎砖砸在皮甲上闷响了一声，不疼，就是后脖子被碎渣溅得痒。小女孩在他怀里哆嗦，擀面杖戳着他肋骨。
“没事了没事了——”莱恩低头看她，“你家大人呢？”
“妈妈在、在后头数面粉袋……”小女孩吸着鼻子，“大哥哥你流血了。”
“没有，那是皮甲掉色。”
“骗人，你脖子后面红了。”
“……那是夕阳。”
莱恩把小姑娘往巷口里面推，自己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砖头。系统提示音又来了：
「叮！宿主‘主动救助平民’判定为积极行为。雷劈概率下降5%。当前雷劈概率：62%。」
莱恩手一顿。六十二？合着他刚才那一扑就换来五个点？女神您这概率计算器是不是坏了？
“大哥哥你脸好黑。”小女孩没走，还蹲在旁边看他捡砖头，擀面杖换了个姿势扛在肩上，跟扛大刀似的，“是不是也摔着了？”
“没有。天快黑了，回家找你妈妈去。”
“可是妈妈说要谢谢帮了忙的人。”小姑娘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边角还沾着面粉，“给你。我今天刚烤的，蜂蜜饼。可甜了。”
莱恩愣了一下。这饼还热着，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温度。
“莉莉！莉莉你在哪儿——”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喊声。
“妈妈叫我了！饼给你了不许还！”小姑娘把饼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哒哒哒跑进巷子，跑两步又回头，“大哥哥再见——那个凶巴巴的漂亮姐姐也再见——”
凶巴巴的漂亮姐姐？
莱恩扭头。梅菲莉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脸黑得跟刚才的岩甲兽有一拼。
“余、凶、巴、巴？”她一字一顿，“余刚才可是差点自掏腰包赔她家屋顶！”
“她还小，童言无忌。”莱恩把蜂蜜饼举起来晃了晃，“吃吗？”
“余不——”梅菲莉丝的视线在那块饼上停了一瞬，喉结动了动，硬生生把后半句转了向，“……余尝一口。就一口。余得确认这饼有没有毒。”
“对对对，身为领主，食品安全马虎不得。”
“闭嘴。你再笑一声余就把你扔进井里。”
莱恩老老实实把饼掰成两半。梅菲莉丝接过那半块，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地软下来，又飞快绷回去：“太甜了。糖放太多，面粉没筛干净，还有股——”
“有股什么？”
“……还行吧。”她别过脸去，三两口把那半块饼吃完了，手指尖沾的蜂蜜都不好意思舔，偷偷在袖口内侧蹭了蹭，“咳。说正事。下月十五之前，余必须凑够三百金币。你这神技一天能用几次？”
“看情况。躺平值攒够了就能用，我现在兜里二十点，睡一觉回五点，您自己算。”
梅菲莉丝低头掰手指头算了两秒，眉头越皱越紧：“……那就是说，最快要六天才能再用一次？”
“理论上是这样。”
“太慢了。”她叹了口气，银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绺，被她随手别到耳后，“格林商会那个二掌柜是故意的。他哥在商会里排第二，盯着余这块封地不是一天两天了。三百金币的债、门被撞坏、还卡着下月十五——全是套。”
莱恩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余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梅菲莉丝瞪他，瞪了两秒，忽然露出一个不太妙的笑容，“对了。余记得你登记表上填的特性是‘运气不好’？”
“您想干嘛。”
“冒险者公会贴了新委托，清理城西旧水道，报酬一百二十金币。”她把那张被门把手砸歪的委托单从袖子里抽出来拍在他胸口，“余去接。你跟着。”
“等等——我才三级！清理水道怎么也得——”
“委托单上写了，‘不限等级，生死自负’。”梅菲莉丝笑得眼睛弯起来，红瞳里闪着某种类似兴奋的光，“怕了？”
莱恩低头看了看委托单。城西旧水道，怪物出没，危险度不明。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委托由格林商会赞助。
“……您这是去赚钱还是去送人头？”
“余这叫押注。”她拍拍他肩膀，力道挺大，“押在余的咸鱼勇者身上。走啦，先回去换身衣服，你后腰那个洞太丢余的脸了。”
莱恩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委托单，最后看了一眼天上飘着的夕阳。
系统弹出最后一条提示——
「叮！新支线触发：『城西旧水道·清剿』。难度：？？？。建议宿主趁早写好遗书。另：梅菲莉丝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17。」
莱恩把委托单叠起来塞进皮甲口袋，认命地跟上去。
写遗书就免了。他得先去护城河边把那针脚歪了的裂缝重新缝一遍——不然下水道还没进，裤子先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