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是被一阵金币碰撞声吵醒的。
那声音太有辨识度了——叮叮当当，清脆里带着铜臭，像有人把一整袋钱倒在桌上还拿手指头来回扒拉。他睁开眼，会客室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吊灯的铁背豺爪痕还在，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照得空气里飘的灰都镀了层金边。他裹着梅菲莉丝硬塞给他的毯子——说是毯子，其实是块绣阿斯塔罗特家纹的桌布，边角还沾着昨晚月光茶的茶渍——扭头就看见克洛伊·冯·玛门坐在对面那把雕花高背椅上，黑马尾甩在肩后，短打皮衣的袖口磨得发亮，腰间一排钱袋从左挂到右，正一枚一枚往外掏金币往桌上摞。
“早上好啊，咸鱼勇者。”克洛伊头都没抬，语速快得像怕有人抢她钱，“八百四十金币，一晚上够你数三遍了吧？我数了两遍，第三遍是确认你没偷。”
莱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我睡觉呢。谁偷你钱啊，我兜里总共两颗铜板一颗鸡蛋，鸡蛋还是昨天莉莉送的蜂蜜饼换的。”
“那是你的事。”克洛伊啪地把最后一枚金币拍在桌上，摞成整整齐齐二十摞，每摞四十二枚，加一块正好八百四十，“借据在这儿，白纸黑字，阿斯塔罗特家纹盖章，你签的担保人名字。梅菲莉丝呢？叫她下来。”
“她——”
“她昨晚喝月光茶喝多了，还在睡。”莱恩打了个哈欠，后脑勺往椅背上一靠，旧皮甲腰间的咸鱼徽章磕在木扶手上，铛一声，“你要是能把她叫醒，我谢谢你。这宅子隔音太差了，她打呼噜跟铁背豺磨牙似的，我三点才睡着。”
克洛伊终于抬起眼，黑眼珠亮得跟刚擦过的金币一个色号。“你在我面前抱怨你债主打呼噜？”
“她也是你债主啊。”莱恩说完这句，自己顿了一下，“……等等，这关系有点绕。”
“绕就对了。”克洛伊从钱袋里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下，“你，莱恩·菲尔德，边境村来的三级咸鱼勇者，欠我八百四十金币，担保人阿斯塔罗特·梅菲莉丝。她欠我八百四，你欠她管饭。账面上你俩互相绑定，实际钱从我这儿出，到她那儿转一圈，再变成你的饭——这钱走得比城西旧水道还绕。”
莱恩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斜切进来，照得克洛伊腰间钱袋上的玛门家纹章——一个咬着金币的蛇头——泛着冷光。他注意到她右手小指戴了枚素银戒指，上面没有任何花纹，跟那一身暴发户气质完全不搭。
“你今天来就为了当面数钱给我看？”
“数钱只是顺便。”克洛伊把算盘往桌上一扣，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我城南那铺子，下个月十五开业。综合商行，杂货、委托中介、简易鉴定，一条龙。你，坐前台，一年减半，两年全清。昨晚你答应了的，梅菲莉丝也在场。”
莱恩张了张嘴。
他记得昨晚——克洛伊从后巷摸进来，皮箱往桌上一墩，借据摊开，月光茶一人一壶。梅菲莉丝喝完第三杯就开始打哈欠，莱恩喝完第二杯就开始数天花板上的木纹，克洛伊自己那壶几乎没动。最后谈成的条件就是莱恩去她铺子坐班。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昨晚是不是没喝月光茶？”
克洛伊眨眨眼。“我不喝茶。我只收钱。”
“所以你清醒着谈的，我们俩晕着谈的？”
“这叫信息不对等优势。”克洛伊拿起一摞金币在手里掂了掂，“怎么，反悔了？也行，现钱八百四，你掏得出来我立马走人。”
莱恩哪掏得出来。他兜里两颗铜板还是老头驴车上掉下来他捡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咸鱼徽章——三级，焊死的，锤砸不动，系统面板上躺平值昨晚睡觉回了5点，现在总共25点，离神技还差275。
等等。
他盯着克洛伊手里那摞金币，脑子里系统面板“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产生“不想努力但想解决问题”的强烈意愿，躺平值+3。当前28点。】
……不是，这也能加？
“你发什么呆？”克洛伊把钱袋系回腰间，“不掏钱就签字，铺子下个月开张，你人得到。”
“我有个问题。”莱恩坐直了，毯子滑到膝盖上。他黑发睡得一边翘一边塌，旧皮甲胸口那根皮绳也松了，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稻草堆里爬出来，“你收债，是只收钱，还是什么债都收？”
克洛伊的手指停在钱袋扣上。“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莱恩把声音拖得老长，脑子转得飞快，“梅菲莉丝欠你八百四，我欠她管饭，你欠她……不对，她欠你钱。这账绕得我头疼。但如果我把她欠你的债接过来呢？”
克洛伊歪了歪头。她马尾甩到肩前，黑发扫过皮衣领口，那枚素银戒指在指根转了半圈。
“你要替她还？”
“我没钱。”莱恩说得理直气壮，“但我可以欠你。你把我欠你的八百四，转成我欠她的——不对，反过来。”
他自己也绕晕了，抓了抓头发。
“这么着。你手里有梅菲莉丝八百四的借据对吧？你把这张借据卖给我，作价……嗯，八百四。然后我欠你八百四，她欠我八百四。她不用还你了，她改还我。我嘛，慢慢还你。或者你去我铺子前台扣我工钱。”
克洛伊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欠我八百四，她欠你八百四，等于我手里一张废纸换了一张你的欠条。”她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拿什么保证你能还？你兜里两颗铜板一颗鸡蛋。”
“我有系统。”
“你系统又不能当钱花。”
“但我能躺平啊。”莱恩往后一靠，把毯子重新拉上来，“你想啊，我坐你铺子前台，天天躺那儿，客人来了我喊一嗓子‘欢迎光临’，你扣我工钱，一个月扣多少你说了算——反正我欠你八百四，你慢慢扣呗，扣到我孙子辈也是扣。”莱恩把毯子一直拉到鼻尖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理直气壮得让人想往他脸上扔算盘。
克洛伊真把算盘拿起来了。
她没扔，只是把算盘翻过来，用木框那头抵着下巴，黑眼珠眯成两条缝。“你一个三级勇者，欠债思路倒挺像我们玛门家的老账房。你猜他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
“卷了半箱子银币跑路，被我从码头拎回来，现在还在我铺子后院刷碗。”克洛伊把算盘往桌上不轻不重一磕，“行，借据转给你。但加一条——你坐前台，不许躺着。躺一次，扣半枚金币。”
“……半枚金币？！你抢啊！”
“我开的是商行，不是马厩。”克洛伊已经从皮衣内袋里抽出一张新契纸，连笔都自带，在指尖转了个圈，“名字签这儿。顺便，你那咸鱼徽章别在铺子里露出来，我那儿来买东西的冒险者多，看见三级咸鱼坐前台，还以为我以次充好。”
莱恩签字的笔尖顿了顿。“……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连咸鱼都不如。”
“你自己说的啊，我没说。”克洛伊把契纸翻了个面推过来让他按手印，“梅菲莉丝那份我待会儿上去找她按。你别提醒她，她脑子还没醒透，好说话。昨晚要不是她喝晕了，你俩能让我一张借据换一张欠条？做梦。”
“所以你承认昨晚是不对等谈判了。”
“我承认你傻。”克洛伊把按好手印的契纸吹了吹，叠成四折收进内袋，动作利索得像收摊小贩，“成了。从今天起你欠我八百四十金币，梅菲莉丝欠你八百四十金币——伙食费单算，她以后管不管饭我不管，你饿肚子别来找我。”
她站起来，高背椅往后一推，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声。莱恩这才发现她今天还换了双新靴子，鞋跟是拿旧马蹄铁改的，钉了新掌，走起路来咔嗒咔嗒响，跟敲木鱼似的。
“等等。”莱恩叫住她，“你刚才说……梅菲莉丝好说话，你特意趁她没醒透来找她按手印——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克洛伊站在会客室门口，半侧过脸。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打在她脸上，把那张总像在算钱的脸照出点别的神色来——说不清是乐还是什么。
“我开店三年，头一回遇上主动要求把债往自己身上揽的。”她咔嗒咔嗒往楼梯口走，声音从走廊那端飘回来，“签完自己还问我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猜我为什么带新契纸？我钱袋里天天揣着三张空白契纸，遇上合适的就填。”
莱恩看着自己按了手印的拇指，红泥印子还热乎着。
【检测到宿主签订人生第一份正式欠条，躺平值+10。当前38点。】
“这也加啊？！”他冲着系统面板小声嚷嚷，“正经事一分不加，欠钱加十点？”
系统没理他。倒是二楼传来“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梅菲莉丝拖着长音的“谁——在——楼——下——吵”，最后一个字音还拐了个弯，明显没睡醒。
克洛伊的靴子声立马从楼梯口折回来，又快又响：“梅菲莉丝！醒都醒了，顺便按个手印——”
莱恩把毯子往头上一蒙。
他觉得这铺子开张之前，自己大概会先被这两个女人折腾掉半条咸鱼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