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吊灯晃了一下，黄铜灯罩里积的灰簌簌落进梅菲莉丝的空茶杯里。
莱恩盯着那层灰看了两秒，决定假装没看见。他瘫在沙发角落，旧皮甲上洗得发白的纹路跟沙发绒面缠在一起，后腰硌着梅菲莉丝那本硬壳账册。窗外城东贵族别院区的钟楼刚敲过九下，阳光斜着切进来，把茶几上八百四十金币的借据照得明晃晃——克洛伊按完手印还特意挪了个角度，说这样方便检查有没有漏印。
“所以，”克洛伊把借据折成三折塞进腰间最鼓的那个钱袋，“从今天起，阿斯塔罗特·梅菲莉丝欠的是你莱恩·菲尔德，你欠的是我。单利变复利，期限没变，下月十五之前我见不到钱——”
她蹲下来跟沙发上的莱恩平视。黑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莱恩膝盖上的咸鱼徽章。“——你就得去我城南铺子坐前台。合同第九条补充款，躺着扣半枚金币一次，徽章不许露，客人进门你得站起来喊欢迎光临。”
莱恩觉得后槽牙有点酸。“我连自己那三百银币补贴都没领呢，你让我上哪变八百四？”
“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收。”克洛伊拍了拍钱袋，站直身子，短打皮衣的下摆扫过茶几角，把梅菲莉丝那杯凉透的月光茶碰得晃了晃，“不过嘛……我忽然想到个更好的方案。”
她伸手，食指勾住莱恩下巴。这个动作太突然，莱恩整个人往后缩，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咸鱼徽章从膝盖滚到地毯上。
“这个男人，我要定了。”
会客室门开着。走廊那头正在给使魔擦角的梅菲莉丝脚步一顿，银发红瞳的魔王首席端着托盘转过身，黑曜石小角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光。“克洛伊·冯·玛门，”她端着三杯月光茶走进来，礼服裙摆后面三个使魔排成一列不敢吭声，“你在余的会客室里，当着余的面，说你要定余的——”
“你的财务顾问。”克洛伊接得飞快，“怎么了，首席大人，你紧张什么？”
“余没有紧张。”梅菲莉丝把托盘往茶几上一墩，一杯茶推到莱恩面前，杯底磕出清脆一声，“余只是提醒你，他欠你八百四，他欠余一个人情，余欠他……余跟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莱恩伸手够茶杯，克洛伊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好压住他袖口。“怎么没关系？他要是下月还不上钱，就得来我铺子干活。我提前锁定劳动力，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莱恩抽袖口，抽不动，“你刚才那个说法，搁谁听了不误会？你让我以后怎么——”
“怎么跟别人解释？”克洛伊笑眯眯地又从腰上摘下第二个钱袋，倒出几枚金币在掌心抛着玩，“你可以实话实说——‘我被贪婪魔王包了’。”
“喂！”
梅菲莉丝把茶杯重重放下。“克洛伊。余以阿斯塔罗特家现任当主身份要求你，把话说清楚。”
克洛伊歪头看她，手指夹着一枚金币转了个圈。“说清楚就说清楚。莱恩签了契纸，下月十五之前要么还钱，要么来我铺子坐前台。坐前台期间，他是我的人——我的员工，吃我的用我的，产生的所有附加价值归我。这很难懂吗？”
“你刚才说‘要定了’。”
“对啊，要定了这个劳动力。有问题？”
梅菲莉丝嘴唇动了动。“……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余没有脸红！”梅菲莉丝转身去端自己那杯茶，银发甩过肩头，耳尖在灯光底下透出淡淡的粉，“余只是觉得，你这样——这样——在余的地方，跟余的顾问说这种话，不太合适。”
莱恩趁着克洛伊转头跟梅菲莉丝对峙，赶紧把袖口抽回来。“那个，两位，我能说句话吗？我就是个三级咸鱼勇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们能不能别用那种‘这个男人我要定了’的说法——系统刚才提示我了。”
他摸回咸鱼徽章别回腰间，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幽幽亮着：
【检测到复数异性对宿主产生‘所有权宣称’行为，修罗场雏形形成。奖励躺平值+5。当前躺平值：43。另，建议宿主尽快躺平以规避后续情感纠纷风险。积极劝架行为判定为‘努力’，雷劈概率+1%。】
“什么提示？”克洛伊凑过来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说我快被雷劈了。”莱恩有气无力地往后一仰，“还有，让我躺平。”
“你一天躺几个时辰心里没数？”梅菲莉丝没好气。
“这不是重点——”莱恩刚想解释，走廊尽头传来使魔尖细的通报声——
“首席大人！门口有个金发女人，自称女神教会圣女，说……说来找她‘亲～’的重点观察对象。”
莱恩眼皮一跳。
梅菲莉丝和克洛伊同时转头看他。
“……你们听我解释。”莱恩举起双手，“她是教会派来‘协助’我的，不是我招来的。”
克洛伊收起金币，拍了拍手。“行啊，莱恩。债主、顾问、圣女，你这里比冒险者公会大厅还热闹。”
“都说了不是——”
“余去开门。”梅菲莉丝把没喝完的月光茶往莱恩手里一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克洛伊，你那个‘要定了’的合同条款，余稍后要逐条审阅。”
“随便审。”克洛伊冲她背影挥了挥手，然后在莱恩旁边坐下来，从第三个钱袋里摸出半块蜂蜜饼——正是莉莉昨天塞给莱恩那种——“吃吗？员工福利，先给你尝个鲜。”
莱恩看看手里的月光茶，看看蜂蜜饼，再听听门口越来越近的圣女脚步声，默默把茶和饼都放回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好麻烦啊……”他拖长音调，“我现在躺平还来得及吗？”
系统面板及时弹出：
【当前雷劈概率：63%。建议宿主原地躺平十分钟。注意：圣女艾莉希亚进入领地范围，观察者权限已激活。她带了新的‘躺平小贴士’，但没带伞。】
艾莉希亚进门的时候，手里还真举着一把伞——象牙白的蕾丝小阳伞，伞尖缀着教会徽记的银坠子，但她一进会客室就把伞收了，双手捧在身前，目光越过梅菲莉丝的肩膀直直落在沙发上的莱恩身上。
“亲～观察对象！找到您了！”
那个波浪号是真实存在的，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自带一股蜜糖味儿。莱恩感觉后脖颈一凉，像是有人拿冰镇过的银铃铛贴上来。
“你、你别用那种称呼——”他往沙发里缩，克洛伊在旁边咬着蜂蜜饼，腮帮子鼓鼓的，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艾莉希亚完全无视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径直走到茶几前，把阳伞往桌上一搁，从袖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教会最新的《勇者躺平康复指南》修订版，我连夜抄的，第三页到第五页是新增的‘环境适配法’，您看，比如这个——‘若观察对象处于密闭空间且周围存在复数监护人，建议引导其进行呼吸下沉训练’。”
“呼吸下沉？”莱恩接过羊皮纸，翻了两页，“就……坐着喘气？”
“对，坐着喘气，但要有节奏地喘。”艾莉希亚认真点头，金发在吊灯下晃出一圈光，“教会认证的，喘对了能降低体内‘努力素’浓度，您听着，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吐气——八秒——”
她真的开始示范，胸口起伏，鼻尖微微发红，闭着眼睛做得格外虔诚。
克洛伊嚼完最后一口蜂蜜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圣女大人，你先停一下。”
艾莉希亚睁开一只眼。“嗯？”
“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这男人几眼？”
“我、我没数。”艾莉希亚脸腾地红了，“观察对象嘛，当然要时刻关注——”
“你看了他十七眼。从他头发看到腰带，从腰带看到靴子尖，中间还偷瞄了两下他后腰那块旧皮甲缝线。”克洛伊伸出手指头一根根掰，“我坐这儿闲着也是闲着，数得可清楚了。”
“那是职业习惯！教会训练我们要对观察对象的着装细节保持敏感——”
“敏感得有点过了吧。”
“你、你一个放贷的懂什么圣女职责！”
“我是不懂你们教会的职责，但我懂什么叫‘找工作以外的话题’。”克洛伊往莱恩那边凑了凑，胳膊肘搭在沙发靠背上，正好隔在莱恩和艾莉希亚中间，“他下个月可能要给我打工，我得关心一下他的人际关系环境，别招个麻烦精来铺子里。”
艾莉希亚把羊皮纸卷起来，抱在怀里，下巴微微抬起。“观察对象身边有太多干扰因素，反而会影响躺平康复效果。我建议把无关人员清出去。”
“谁是无关人员？”
“你。”
“我，无关人员？”克洛伊笑了，从腰上解下最鼓的那个钱袋，往茶几上一放，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像敲锣，“圣女大人，这屋里有八百四十金币的债务关系，你要清我出去，先问问这袋钱答不答应。”
艾莉希亚看了一眼钱袋，又看了一眼莱恩，眼神里慢慢浮起某种恍然大悟的委屈。“您……欠钱？”
“哎。”莱恩认命地应了一声。
“欠这么多？”
“哎。”
“那您每天还能躺那么久？”
“这话我怎么听着像在骂我——”
艾莉希亚把羊皮纸往桌上一铺，蹲下来，笔从袖子里滑出来，在指南背面唰唰写字。“我得给教会写份补充报告，观察对象负债状态下仍保持躺平，这个案例很有研究价值。”
“你写归写，别把我名字写上去。”莱恩把茶杯端起来挡脸。
“那写代号？‘金毛咸鱼’怎么样？”
“不怎么样！”
梅菲莉丝靠在门框上，手里的托盘早就空了，银发垂在肩头，看了一会儿才出声：“圣女，余提醒你一句，你脚下踩的是余的地毯。余的地毯很贵。”
艾莉希亚低头看了看脚底。“抱歉！我太专注了——”她赶紧挪开，结果脚后跟绊到阳伞，整个人往前一栽，手里的笔飞出去，准头极差，扎在莱恩面前的茶杯里，墨水瞬间洇开一朵黑花。
莱恩盯着那杯墨水茶，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系统。”
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字：
【修罗场浓度超载。新增词条：‘圣女闯入导致的不可抗力泡汤’。躺平值+3。雷劈概率降至58%——恭喜宿主，有人比你更努力地在制造麻烦。另，检测到梅菲莉丝·阿斯塔罗特情绪值：‘不悦’上升中，原因：地毯。】
“地毯我会赔！”艾莉希亚手忙脚乱去拔笔，袖口扫过借据复印件，眼看又要带飞那张纸——
克洛伊伸手一捞，把借据夹在指间举高。“行了行了，圣女大人，您先坐，坐那儿，离茶几远点，对，那个凳子。别碰任何东西，尤其别碰他。”她拿借据角指了指莱恩。
艾莉希亚乖乖坐到角落的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看起来像被罚站的小学生。但坐下不到三秒她又开口了：“那个……我能不能就坐近一点点？观察角度不好，看不清观察对象的呼吸频率。”
“不能。”
“好吧。”她低头，小声嘀咕，“那我拿望远镜看。”
“你带望远镜了？”莱恩惊了。
艾莉希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铜制单筒镜，比掌心还短。“便携款，教会发的。”
克洛伊扶额。梅菲莉丝终于从门框边走过来，把空托盘往茶几上一放，在莱恩另一边坐下，也不说话，就端着重新拿来的茶，慢慢喝。
莱恩左右看看，左边克洛伊翘着腿抛金币，右边梅菲莉丝端着茶面无表情，斜对面艾莉希亚举着单筒镜认认真真看他肚皮起伏。
他把咸鱼徽章翻了个面，扣在脸上。
“我躺了，你们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