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窗外的天色刚透出一线灰白，壁炉里的炭火早就灭了，剩下一堆白灰。莱恩缩在长椅角落，旧皮甲的带子松了半截，咸鱼徽章硌着肋骨，他没管。他正盯着茶几上那壶隔夜的月光茶发呆，脑子里反复过着一笔账——八百四十金币，下月十五，前台，不许躺。
好麻烦啊。
他伸手去够茶壶，凉的，壶底粘着一圈褐色茶渍。算了算了，凉茶也是茶，总比被三个女人围着吵架强。
“咚咚咚——”
门环叩得又急又脆，跟克洛伊数金币的节奏一个样。莱恩条件反射地往椅背里缩了缩，结果靠背顶住后腰，退无可退。
梅菲莉丝从二楼扶梯探出半个身子，银发没梳，黑曜石小角上还挂着一缕睡乱的发丝。她扯着嗓子朝楼下喊：“余说了，今日闭门谢客——谁啊？”
门外没人答话，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滑过石板地面，停在莱恩靴尖前。他捡起来展开，白纸黑字，右下角一枚咬金币的蛇头印。
“克洛伊说她来确认合同执行进度，”莱恩念到一半就没了声，把纸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乙方若未按时开门，每日加收百分之五违约金’。”
梅菲莉丝提着裙摆走下来，光脚踩在石板上，脚趾缩了一下：“余、余记得昨日才签的！这才隔了几个时辰？”
“她大概……怕你反悔。”莱恩把纸往茶几上一搁，纸角正好压住茶壶渍。
门又响了，这回是连拍三下，力道大得门框都在抖。克洛伊的声音从门板外透进来，语速快得像报菜名：“开门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合同第九条补充款写了，乙方有义务配合甲方实地核验经营场所！”
“这里是余的别院！不是你的经营场所！”梅菲莉丝扑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没拔。
“那你把八百四十金币现在结给我，我掉头就走。”门外安静了一秒，克洛伊补了一句，“——不收铜币，不收银币，只收金币，成色九成以上。”
莱恩叹了口气，从长椅上滑下来，靴底蹭过石板缝里冒头的苔藓，湿漉漉的。他走到梅菲莉丝旁边，伸手把门闩拔了。
门开的瞬间，晨光混着护城河的水汽灌进来。克洛伊站在门槛外，高马尾扎得一丝不乱，短打皮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腰间那排钱袋鼓鼓囊囊，最左边那只袋口露出半枚金币的边。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绿金短褂的商会随从，一个捧着账本，一个提着算盘。
“早啊莱恩。”克洛伊跨过门槛，鞋跟叩叩两声，绕过梅菲莉丝直接走到茶几前，抽出账本往上一拍，“我先看经营场所——嗯，采光还行，就是茶壶太脏，扣印象分。”
“这是余的会客室！”梅菲莉丝跟在她后面，银发甩来甩去，小角上的发丝终于掉下来一缕，垂在耳朵边。
“现在也是抵押资产的临时核验点。”克洛伊头也不回地翻账本，指尖在纸页上弹了弹，“根据合同附加条款第三条，甲方有权对乙方提供的抵债服务场所进行——”
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没有敲门声。来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白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淡淡的乳香。艾莉希亚·圣·克莱尔站在晨光里，头顶那圈光环把门框上的灰尘照得粒粒分明。金发编成辫子搭在左肩，碧绿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太标准了，标准到有点假。
“各位早呀～”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白手套一尘不染，“亲，这边检测到勇者系统数据波动异常，特来跟进呢。”
克洛伊啪地合上账本：“我在办正事，教会的人排队。”
“亲，我的事也是正事哦。”艾莉希亚从袖口抽出一卷羊皮纸，蜡封上压着女神教会的天平纹章，“《勇者系统异常监测与干预暂行办法》，第七款第二条——当系统宿主出现非正常数值波动时，监测员有权申请贴身观察。教会文书，盖印齐全，亲要过目吗？”
莱恩已经退到了长椅边上，后背贴着墙。他看看克洛伊手里的账本，又看看艾莉希亚手里的羊皮卷，最后看看梅菲莉丝——她正用指尖抵着额头，嘴里念念有词：“余的领地……余的别院……余的财务顾问……”
“等一下。”克洛伊先反应过来，钱袋哗啦一响，“贴身观察？贴多近？”
“亲，根据文书解释细则，观察距离不超过三臂长～”艾莉希亚比了个张开双臂的姿势，白袍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淡金色的神圣纹路，“包括但不限于：同室起居、同步出行、同桌用餐——”
“余反对！”梅菲莉丝终于找回声音，手指从额头挪开，直直戳向羊皮卷，“余是这栋别院的主人！余的财务顾问凭什么让你贴身——”
“亲，文书上写的是‘勇者系统宿主’，不是‘阿斯塔罗特家财务顾问’呢～”艾莉希亚笑容不变，把羊皮卷翻了个面，指着角落一行蝇头小楷，“而且这里补充了——若宿主所在场所拒绝配合，监测员可申请强制调离。”
莱恩听到“调离”两个字，太阳穴跳了一下。调离？调去哪？教会地下室？圣女专用观察室？
“我不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蔫，“我哪也不去，我就想——”
“亲，您没有拒绝权哦。”艾莉希亚转向他，光环亮了一度，“文书规定，系统宿主必须无条件配合监测。除非——”
“除非？”
“除非您能让系统判定‘彻底躺平’。”艾莉希亚歪了歪头，“但亲目前的躺平值只有四十三点，距离判定标准还差得远呢～”
克洛伊突然插话，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两下：“等等，我算算——你贴身观察，他躺前台的时间就少了。他少坐前台，我商行的抵债服务就打折扣。打折扣我就收不到钱。收不到钱我就——”她转头瞪艾莉希亚，“表姐，你故意的？”
“亲，亲戚归亲戚，公事归公事～”艾莉希亚冲克洛伊眨了眨左眼，那笑容甜得能拉丝，话头却半点不松，“再说表妹你那合同签得也太急了，铜币银币金币分那么清，还‘成色九成以上’——你当菜市场挑鸡蛋呢？”
克洛伊脸一沉，算盘往茶几上一墩：“那是我商行的规矩！跟教会文书比，至少我没写‘无条件强制调离’。”
“亲，那是法律术语，读起来比较有安全感嘛。”
“安全个鬼！”
莱恩蹲在长椅边上，手撑着膝盖，看这两个女人隔着一壶凉茶对呛，一个翻账本一个抖羊皮卷，嘴里蹦出来的全是合同条款和文书细则。他忽然怀念起早上那口凉茶了，至少茶不会跟他要金币。
梅菲莉丝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蹲下来，银发垂在两人之间，声音压得很低：“余觉得……现在溜还来得及。”
“往哪溜？”莱恩偏头看她，“后门？后门是你家仓库，堆了半屋子空酒桶。”
“余知道一条小路，从厨房烟囱——”梅菲莉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小角蹭了蹭莱恩的旧皮甲肩带，“算了，余的裙子爬不上去。”
“两位。”克洛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账本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她抱着胳膊俯视蹲成一排的两个人，“商量对策是吧？行啊，我给你们一个方案。”
艾莉希亚也踱过来，光环把莱恩和梅菲莉丝的脸照得发白：“亲，我也有个方案哦～”
“你先说。”克洛伊侧了侧身，让出半步。
“我先说就我先说～”艾莉希亚蹲下来，白袍铺在苔藓上也不在意，从袖口摸出另一张纸，这张折成小方块，没盖印，“亲，这是《自愿配合监测意向书》，你签了，我就在教会那边登记成‘主动配合’，不触发强制调离条款。观察期缩到七天，每天只需在我视线内待够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你躺着也行坐着也行，我不拦。”
莱恩盯着那张纸：“签了之后……我还能坐前台？”
“能哦，只要我跟着。”
克洛伊一把抽走意向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腰间钱袋里摸出炭笔，在纸背唰唰写了三行字，递回给艾莉希亚：“我补两条。第一，观察期间他坐前台的时间每天不少于三个时辰，少一个时辰抵十金币违约金。第二，观察员不得干扰商行正常抵债业务，包括但不限于妨碍他接客、妨碍他数钱、妨碍他——”
“妨碍他数钱也算？”艾莉希亚笑。
“数钱是抵债服务的核心环节！”
梅菲莉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忽然清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余有个问题。”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你们俩，”梅菲莉丝指了指克洛伊，又指了指艾莉希亚，“一个要钱，一个要人。余的别院就一个前台，一张长椅，莱恩一天就十二个时辰——”
“说重点，领主大人。”
“余的意思是，”梅菲莉丝嘴角翘起来，黑曜石小角的光泽都亮了几分，“你们俩自己先打一架，谁赢了余跟谁签。”
客厅安静了两秒。
“亲，我不打架的哦，教会人员禁止暴力～”艾莉希亚笑眯眯地站起来，转向克洛伊，“不过表妹，账本和羊皮卷，你选哪个？”
克洛伊把算盘往腰后一别，马尾甩了个弧：“选？我全都要。莱恩下楼之前，前台归我管。他坐下之后，前台归你管。中间交接时间——咱俩石头剪刀布。”
“亲，石头剪刀布是赌博行为，教会人员禁止——”
“三局两胜，我赢了你的意向书给我抄一份，加个教会公证。”
“……亲，你好狡诈。”
莱恩从蹲姿改成瘫坐，后背靠着长椅腿，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八百四十金币。下月十五。前台。不许躺。现在又多出来一个贴身观察员和一份意向书，还有两个女人要拿他的工作时间石头剪刀布。
他摸到腰间的咸鱼徽章，指腹来回蹭着鱼鳞纹。
“那个，”他举起一只手，“我有个提议。”
三颗脑袋同时低下来。
“你们石头剪刀布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先吃口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