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烟囱一大早就冒了黑烟，呛得莱恩连打三个喷嚏。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睡觉都没脱，因为衣柜里实在找不出第二件能穿的——从二楼储藏间挪下来，黑发翘得像被雷劈过，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腰间那枚三级咸鱼徽章焊死在皮带上，哐当哐当磕着栏杆，听着就烦。
“啊——好麻烦，谁大清早烧厨房……”
他推开厨房门，话卡在嗓子眼。
莉莉丝站在灶台前，银发用一根黑曜石簪子盘起来，露出那对小巧的角。她穿着件明显大两号的围裙，华丽黑色礼服的裙摆从围裙底下支棱出来，三个使魔正手忙脚乱地拿锅铲、递盐罐、按住一只扑腾的活鸡。灶台上摆着三只烧焦的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焦香。
“余、余只是在热昨天的剩汤。”莉莉丝回头，红瞳里闪过一丝心虚，手上还攥着半根烧黑的木勺，“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您这剩汤……是烧成炭了吧。”
“闭嘴！余说热汤就是热汤——”
“莉莉丝大人，鸡跑了！”使魔甲尖叫。
那只活鸡挣脱了使魔乙的手，扑棱棱飞上房梁，带起一阵灰。莉莉丝仰头，角差点撞上吊柜，她倒吸一口气，贵族腔调瞬间崩了：“抓、抓住它！那是余从领地北边带来的最后一只能下蛋的——不许飞！”
莱恩看着堂堂魔王议会首席、傲慢魔王莉莉丝·冯·阿斯塔罗特，踩着高跟鞋在灶台和餐桌之间追鸡，围裙带子松了半截拖在地上，差点自己绊自己。他面无表情地退后半步，往门框上一靠。
“您慢慢抓，我回去躺——”
“站住！”莉莉丝头也不回，声音拔高到破音，“余以债主的身份命令你，把鸡抓住！还有——余、余才没有很在意那点小钱，余只是觉得浪费粮食可耻！”
“您那只鸡值三枚银币，您欠我一百四十金币的保密契约还在楼上柜子里锁着。”
“莱恩·菲尔德！”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抬手。鸡正好扑腾到他头顶上方，他一伸手，精准地拎住两只翅膀。鸡在他手里安静了，歪头看他，咕咕叫了两声。
“啊，乖了。”莱恩面无表情，“大概因为我身上有咸鱼味，它觉得同类。”
莉莉丝愣了两秒，随即板起脸，从他手里接过鸡，动作倒是放轻了。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余、余只是体恤下属，亲自准备早餐。你该感恩戴德。”
“您这早餐准备得跟火烧连营似的，我感不感恩不知道，烟囱先感恩您把它熏通了。”
“……你再多说一个字，余就把保密契约的封口费涨到两百金币。”
莱恩立刻闭嘴，甚至贴心地帮她把松掉的围裙带子系好。莉莉丝耳朵尖一红，扭头就往灶台走，使魔们赶紧捧起裙摆跟上。
他刚想借机溜回储藏间躺平，大门方向传来急促的皮靴踩石板声。那节奏莱恩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快、脆、带着钱袋晃荡的叮当响。
“莱恩·菲尔德！我核验经营场所来了！”克洛伊·冯·玛门推开前厅门，黑高马尾甩出一道弧线，短打皮衣的袖口卷到手肘，腰间那排钱袋撞得叮当乱响。她左手夹着一卷羊皮纸合同，右手已经摸上了最左边那只满鼓鼓的钱袋，“合同第九条补充款，你昨天有没有偷偷在前台躺着？我看看——”
“我昨天压根没去你铺子，你哪来的前台让我躺？”
“预防性检查！”克洛伊理直气壮，快步穿过前厅，一眼瞥见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场面，黑瞳亮了一下，“哦？首席大人亲自下厨？这要是传出去，魔王议会股价得跌——”
“克洛伊·冯·玛门。”莉莉丝放下手里的焦锅，红瞳眯起来，贵族腔调重新上线，“这里是余的领地别院，余有权利邀请任何余认为合适的人来做客。你以什么身份大清早闯进来？”
“债主。”克洛伊晃了晃羊皮纸，“以及——未来老板。”她扭头看莱恩，语速快得像拍卖行喊价，“下月十五还不上八百四十金币，你就得来我铺子坐前台。我今天来核验你有没有偷偷练习‘欢迎光临’的姿势。站直了，别靠着门框，像什么样子！”
“我站直了雷劈概率得涨到七成。”
“涨就涨呗，劈坏了我铺子地板你赔。”
莱恩刚想还嘴，大门又响了。这次是轻轻的、礼貌的叩门声，然后是甜得能拉丝的嗓音：“亲～检测到室内有三股高强度情绪波动，这边建议开窗通风呢～”
艾莉希亚·圣·克莱尔走进来，白袍下摆沾着晨露，金发在烟熏过的厨房光线下自带柔光，头顶那圈光环把灶台的焦黑映得格外醒目。她手里抱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勇者躺平康复指南》，封面上印着教会纹章，另一只手捏着铜制单筒望远镜。
“早上好，各位。”她笑容甜美，视线扫过莉莉丝手里的焦锅、克洛伊腰间的钱袋，最后落在莱恩身上，眼睛更亮了，“莱恩先生，根据《勇者系统异常监测与干预暂行办法》第七款第二条，监测员有权贴身观察，距离不超过三臂长。我昨天提交的《自愿配合监测意向书》您还没签，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开始观察——”
“你先等等。”克洛伊抬手，钱袋叮当一响，“我跟他还没说完前台的事。”
“我可以同时观察。”艾莉希亚微笑，“教会文书允许我记录一切系统波动，包括债务纠纷引发的情绪应激反应。克洛伊表姐，你要不要也填一张《情绪波动自愿申报表》？免费的。”
“谁是你表姐。”克洛伊翻了个白眼，“还有，这房子现在有三个人在跟莱恩谈条件。首席大人，您管不管？”
莉莉丝把焦锅往灶台上一墩：“余当然管。余是他债主，他欠余保密契约——”
“他被你威胁的保密契约又不是债务。”克洛伊挑眉。
“余说它是它就是！”莉莉丝一拍围裙口袋，摸出三枚银币拍在桌上，“今天的菜钱。莱恩，去市场买鸡蛋和面粉，余要重新做早餐。余就不信了，热个汤能有多难。”
“您这已经是第四锅了。”莱恩盯着桌上那三只焦锅，语气平平。
“那是使魔的锅，余的锅还没开始。”莉莉丝理直气壮地把三枚银币推到他面前，“快去。顺便……买点能直接吃的东西，别让余再碰灶台了。”
最后半句音量骤降，几乎含在嘴里。莱恩看见她耳尖还红着，没拆穿，把银币扫进掌心。
克洛伊立刻凑过来，羊皮纸往他胸口一拍：“市场离我铺子就隔两条街，顺路。先去我那儿签个‘自愿练习前台姿势承诺书’，三分钟。”
“不签。”
“签了给你便宜五个铜板的鸡蛋钱。”
“五个铜板就想买我的尊严？”
“十个。”
“……市场鸡蛋三铜板一个，你当我是冤种？”
“那你要多少？”
莱恩还没开口，艾莉希亚已经举着《康复指南》插进两人中间，书脊轻轻把克洛伊的羊皮纸顶回去：“两位，这位监测对象的情绪波动数值正在上升。根据第七款第三条，当监测对象连续表达拒绝意愿超过三次，我有权启动‘强制冷静期’——意思是我要跟他一起去市场，确保不出现情绪应激。”
“你这是拿教会的规矩当跟踪许可证。”克洛伊把钱袋拍得叮当响。
“是‘监测许可证’。”艾莉希亚笑盈盈地翻开指南某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监测员可在合理范围内陪同监测对象进行日常活动。’市场买菜，很日常。”
莱恩揉了揉眉心。他腰间那枚咸鱼徽章跟着晃了晃，在晨光里泛出一点暗淡的铜色。
“行。”他抬起头，面无表情，“一起去。但有个条件。”
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路上谁再提‘前台’‘监测’‘契约’这三个词，谁就负责拎菜篮子。”
克洛伊张了张嘴，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脸憋得有点歪。艾莉希亚依旧微笑，但嘴角明显僵了半秒。莉莉丝站在灶台后面，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
莱恩拎起门口那只旧藤篮，推开门。晨风灌进来，把烟熏味冲散了些。他迈出去半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莉莉丝大人。”
“嗯？”
“您围裙带子又开了。”
莉莉丝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去系，使魔们赶紧围上去帮忙。克洛伊嗤笑一声，艾莉希亚轻轻叹气，两人一左一右跟出门。
莱恩走在前面，藤篮晃荡，咸鱼徽章磕着皮带扣。
身后传来克洛伊压着嗓子的声音：“喂，教会那位，你刚才是不是差点犯规？”
“没有哦。我只是合理地引用条款。”
“你引用的那个‘强制冷静期’，我赌十个铜板，书上根本没写。”
“表姐说没写就是没写？要我把书翻给你看？”
“谁是你表姐——”
莱恩没回头，嘴角却动了动。他把藤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轻快了些。
市场方向飘来新鲜面包的甜味。他吸了吸鼻子，心想今天至少不用啃烧焦的剩汤了。可刚转过街角，他脚步一停——市场入口的石拱门下，两个穿银灰制服的王国军正把一张告示往木牌上钉，告示上画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徽章：三级咸鱼。
“莱恩·菲尔德……”克洛伊凑近念出声，眉头拧起来，“王国军征兵处，点名征召。即日生效。”
艾莉希亚的望远镜已经举到眼前，光圈微微发亮：“亲，系统提示——您的躺平值，正在异常波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