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口的告示板前围了七八个人，莱恩踮着脚从人缝里瞄了一眼，又缩回来。
“啊——完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旧皮甲肩带滑下来一截，他懒得去扶。黑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眼下挂着两团没睡醒的青黑。腰间那枚三级咸鱼徽章在太阳底下晃了晃，反射出一道灰扑扑的光。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王国军征召令，莱恩·菲尔德，即日到城北征兵处报到。
“这名字，”雷恩的大嗓门从背后炸开，“这不就是你吗！”
红发板寸的壮汉一把搂住莱恩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压进地里。雷恩穿着那件万年不换的粗布背心，雀斑脸上笑出两排白牙：“兄弟！征召啊！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建功立业了……”莱恩有气无力地往下蹲，试图从雷恩胳膊底下溜走，“我连早饭都没吃。”
“吃什么早饭！军粮管饱！”
“那玩意儿叫管饱？上次你从军营顺的干粮我啃了三天没啃动，后来当镇纸用了。”
雷恩挠了挠板寸头，嘿嘿一笑，也不恼。他往告示板上又扫了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对雷恩来说的压低声音，大概就是从打雷变成敲鼓：“我说兄弟，你最近不是在躲那三个……呃，姑奶奶吗？这征召令来得正好啊，跑路！”
莱恩抬起眼皮：“跑？”
“装死也行！”雷恩一拍巴掌，巨剑在背后叮当乱响，“你想想，你一跑，那仨上哪找你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嘛！这叫战略转移！”
“你管这叫战略……”
“我管这叫救命！”雷恩理直气壮，“你瞅瞅你这两天过的什么日子？早上被鸡叫醒，中午被债主堵门，晚上还得跟圣女对坐喝安眠药——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茶，是不是跟灌药一个味儿？”
莱恩沉默了两秒。
“一壶顶半斤安眠药。”
“那你还不跑？！”
莱恩摸了摸下巴。雷恩说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征召令是王国军发的，他只要找个犄角旮旯一钻，等这阵风声过去——不不不，等等。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临走前克洛伊把合同拍在桌上的画面。
“乙方未按时开门，每日加收百分之五违约金。”
“下月十五之前还不上八百四十金币，你就得来我铺子坐前台，站直了喊‘欢迎光临’。”
莱恩打了个寒颤。
跑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下月十五还得去城南当门童啊！那合同上白纸黑字按着他的手印，还盖着克洛伊那枚咬着金币的蛇头私印。他跑得再远，克洛伊的账单能追到天涯海角——她连借据背面都印了“本票据最终解释权归持票人所有”这种话。
“不行。”莱恩摇摇头，往市场外面挪，“跑不了，我身上有合同。”
“合同？什么合同？”
“就是——”莱恩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你这人！”雷恩急了，跟在他后面，“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真去征兵处报到吧？我听说这次是往北边林线调，那边去年才遭了铁背豺兽潮，死六伤十七——”
“你别说了。”
“——光铁背豺就算了，听说最近还有别的东西在林子边上转悠，公会上周贴了新的讨伐委托，城西旧水道——”
“我说了别说了！”
莱恩捂住耳朵往前窜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市场东头的包子铺刚揭笼，白汽腾起来裹着肉香，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面前三条路：往左是玛门钱铺，克洛伊大概率正坐在里头数金币；往右是别院方向，莉莉丝多半还在厨房跟那只鸡较劲；往前直走穿过市场就是城门，王国军征兵处的大旗已经能看见了。
“兄弟，”雷恩追上来，压低声音，表情异常严肃，“我有个主意。”
“你每次说‘我有个主意’，我都要倒霉。”
“这次不一样。”雷恩竖起一根手指，“你听我说——你装死。”
“……装死？”
“对！你往地上一躺，眼一闭，腿一蹬，我大喊‘勇者大人晕倒了’，然后把你扛回去。征召令上写了‘即日生效’，你晕了总不能算数吧？”
莱恩看着他。
“你刚才说‘跑路’的时候，我还觉得你脑子进了点水。现在我发现，”莱恩吸气，“你脑子是整个泡在水缸里。”
“怎么不行！”
“王国军的传令兵眼睛又不瞎！你当人家没看过有人装晕？”
“那……那你跑啊！跑出城去！”
“我跑得了吗我？克洛伊的催债鸟都认得我家门！”
两人在市场口你一句我一句，旁边卖苹果的大婶已经听得直摇头，顺手把摊子往远处挪了挪。
莱恩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清楚，雷恩说的“跑路”方向是对的——只要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征召这事过去，再慢慢想办法把八百四十金币的窟窿填上。问题是，克洛伊的合同里写没写“乙方不得擅自离开本地”？
他掏了掏口袋，摸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合同副本——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揣上的，大概是被迫签字时顺手塞的。展开一看，第七条第三款：“乙方需保证在合同期内于本地居住，以便甲方随时核验履约情况。”
“……”
莱恩把合同往雷恩脸上一拍。
“你自己看。”
雷恩凑近了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乙、方、需、保、证、在、合、同、期、内、于、本、地、居、住——”
“行了行了别念了。”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跑不了。”莱恩把合同收回来叠好，塞回口袋，“跑了算违约。”
雷恩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蹦出一句：“那你装死吧。”
“你刚才说过了。”
“装死不算跑！装死是躺平！你不是最擅长躺平吗！”
莱恩愣住了。
——装死。躺平。不离开本地。不违反合同。
等一下。
他缓缓转头看向雷恩，眼神里多了一丝“你居然蒙对了”的复杂。
“你……再说一遍？”
“啊？我说装死啊。”雷恩被看得有点发毛，“你不是最会躺平了吗？往那儿一躺，不动弹，不努力，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莱恩接上他的话，眼睛亮了半截，“对啊——我躺着不动，征召令总不能把我抬走吧？”
“抬？人家还真能抬！”雷恩一拍大腿，“你以为征兵处那群人吃素的？去年老汤姆装瘸，第二天就被俩兵抬着担架送进新兵营了，现在还在北边刷马厩呢。”
莱恩脸上那点光又灭了。他蹲下来，把滑下去的肩带胡乱拽回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市场口人来人往，卖苹果的大婶已经开始吆喝第二筐了，旁边一个小孩举着糖画追狗，狗嘴里的糖画是莱恩的侧脸——别说，捏得还挺像，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还原了。
“那你说怎么办。”莱恩闷闷地开口，“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去了北边可能被铁背豺啃，不去克洛伊能把我拆了按斤卖。”
“克洛伊拆你之前，莉莉丝和艾琳那关你过了吗？”雷恩蹲下来跟他并排，粗布背心底下肌肉一鼓一鼓的，“我听说昨天别院厨房都冒黑烟了，隔壁老约翰以为着火差点报火警。”
“别提了。莉莉丝煎个蛋能把锅烧穿，艾琳在旁边念净化咒，越念烟越大。”
两人蹲在市场口，活像两棵被晒蔫了的萝卜。路人绕道走，有个穿长袍的老头从他们旁边过，鼻子里哼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蹲路边跟等救济粮似的。”
“您老说得对。”莱恩头也不抬，“我们就是在等救济粮。”
老头噎了一下，甩袖子走了。
雷恩拿胳膊肘捅他：“我认真的，兄弟。你想想，征召令上写的是‘即日报到’，又没写‘必须本人亲自到场’。你找个人替你去，把名字一报，军籍一挂，回头那边点卯点的是别人的脸——”
“然后被查出来按逃兵论处，吊城门上？”
“谁让你找个不像的替？”雷恩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你找那个……那个谁，你表哥，不是跟你长得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吗？去年他卖假酒被追着跑，跑丢了鞋那回，我差点把他认成你。”
莱恩沉默了。他表哥，洛恩。跟他确实像，除了左眼角多了颗痣，还有脑子比他活络——不，是比他更能惹事。上个月刚因为把村头老刘家的公鸡染成紫红色被告了一状，现在据说在邻镇帮人看仓库，也不知道看的是真仓库还是假仓库。
“我表哥……靠不靠谱另说，他凭什么替我？”
“钱呗。”雷恩咧嘴一笑，“你不是欠着八百四吗？再欠他二十算个啥。”
“滚。”
“真的，你想想，花二十金币买条命——不对，买你两个月自由，等征召这波过去，你再回来跟克洛伊那合同慢慢磨，不比你去北边喂铁背豺强？”
莱恩没吱声。风吹过来，把征兵处那面大旗吹得猎猎响，上面绣的狮鹫张牙舞爪，爪子底下踩的不知道是蛇还是龙，反正挺凶。他远远地瞅了一眼旗子底下——已经排了七八个青壮年，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负责登记的军官坐桌后头，笔杆子蘸墨蘸得跟收割麦子似的，手起笔落，一个名额一个名额地划走。
“看见没，”雷恩努嘴，“已经划到第七个了。等划到你这个片区，你连跑的时间都没了。”
莱恩盯着那军官的笔尖，忽然发现一件事——那军官每登记完一个，就把告示上对应的名字拿红笔一勾。勾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扭头跟旁边副手说了句什么，副手摇头，军官叹口气，把笔放下了。
“雷恩。”
“嗯？”
“你看那军官，是不是在跟副手抱怨？”
雷恩眯起眼瞅了半天：“好像……在数人头？数完又叹气。”
“他在数还差多少。”莱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征召令上写了‘即日报到’，但没说必须早上报到。现在快中午了，他桌上那摞名单还剩一半没勾——”
“所以？”
“所以我去晚点，他勾满人数就收摊了。我明天再来，明天他要是也满了，后天再来。”
雷恩愣了两秒，然后“嘿”了一声：“拖字诀？”
“这叫合理利用行政流程。”莱恩把肩带扶正，咸鱼徽章晃了晃，“走，先吃包子。天大地大，早饭最大。”
他刚迈出一步，后领子就被雷恩揪住了。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雷恩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就是那种“兄弟你听了别打我”的微妙，“你那个‘明天再来’的打算，可能得改改。”
“为什么？”
“因为刚才我瞅见征兵处那边有个人翻名单，翻到你这页的时候，旁边站了个穿黑裙子的姑娘。”
莱恩脚下一滑。
“……长什么样？”
“黑头发，扎得特整齐，手里还捏着个小本本。”雷恩咽了口唾沫，“她翻完名单，小本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就往市场这边走了。”
莱恩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包子铺方向冲。
“哎——包子呢！”
“不吃了！你帮我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