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是被自己腰间的徽章烫醒的。
“嘶——！”他一个打挺从包子铺的长凳上弹起来，后脑勺撞上桌沿，疼得眼前冒星。那枚三级咸鱼徽章正泛着不祥的红光，贴在皮甲内侧的金属片热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片。“烫烫烫烫烫——”
包子铺老板举着擀面杖从灶台后探出脑袋：“勇者大人，您点的三鲜馅儿还没好，先别急——”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莱恩把徽章从腰带上扯下来，两只手来回倒腾，那玩意儿一边发烫一边在他手心弹出一行半透明的系统面板。黑发被冷汗黏在额角，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左肩还留着他刚才趴桌补觉压出来的褶子，他眯着黑眼睛凑近看，嘴巴越张越大。
【警告：躺平值归零。咸鱼虚弱期启动。持续时间视宿主恢复情况而定。】
【虚弱期内，技能树全部灰化。每日固定咸鱼时长延长至二十时辰。努力惩罚概率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二。】
“等等等等——”莱恩掰着手指头数，二十时辰？一天总共才十二个时辰，这不就是全天候禁修禁打？“那我不就跟普通废物一模一样了？”
【宿主本就是废物。系统措辞已尽量委婉。】
他那个嘴欠的导航精灵从徽章里飘出来，巴掌大一团光球，绕着他脑袋转了两圈，声音又尖又快：“温馨提示：您今早连续触发‘早起’‘出门’‘被征召’三项努力判定，躺平值从四十三一路跳水，恭喜您归零啦！来，给点掌声？”
“你给我闭嘴。”莱恩把徽章往桌上一扣，包子铺的油烟气混着清晨的凉风从门帘缝灌进来，鼻子里全是茴香和猪油的味道。他搓了搓脸——事情是怎么滑到这个地步的？
——征召令。对，那张贴在市场口的破纸。他明明打算吃完这笼包子就去“拖延报到”，结果包子还没咬一口，克洛伊就杀到了市场。
“莱恩·菲尔德！”
说人人到。克洛伊·冯·玛门掀帘而入，黑发高马尾甩了个利落的弧线，短打皮衣腰间那排钱袋叮当乱撞，手里照旧攥着金币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莉莉丝提着裙摆迈过门槛，银发红瞳的魔王首席今天居然把夸张的黑色礼服换成了件素色外袍，头上那对小角用丝巾缠了一半，明显是匆忙出门；艾莉希亚的白袍在包子铺的油烟里亮得晃眼，头顶光环明灭不定，正低头翻一本烫金封面的册子。
“你跑什么呀？”克洛伊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金币往桌上一拍，“征兵名单我翻过了，白纸黑字，即日生效。你打算怎么办？跑路？合同第七条第三款——‘乙方需保证在合同期内于本地居住’。跑了就算违约，八百四立刻翻倍。”
“我没跑。”莱恩有气无力地指着桌上那枚还在发烫的徽章，“系统把我摁这儿了。躺平值清零，虚弱期，二十时辰禁修禁打。我现在连你这只鸡都打不过。”他冲老板喊，“老板，鸡呢？哦不，包子呢？”
“所以你现在是个纯废物了？”克洛伊眼睛亮得吓人，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那正好。合同附约我带了——你签个字，把系统契约转给我抵债，八百四一笔勾销，我再倒找你五十——”
“不行。”莉莉丝的声音从克洛伊身后切进来，干脆得跟切菜似的。她把缠角的丝巾一扯，红瞳盯住克洛伊后脑勺，“余的财务顾问，余说了算。”
克洛伊头都不回：“首席大人，您欠我四百八的旧账还没清呢，要不咱们先算那个？”
“那、那是特别行动经费！余、余会还的，下个月——”
“下个月复利滚到五百六喽。”
莉莉丝耳尖通红，半个字都憋不出来，只好把矛头转向莱恩：“你也是！余说了多少遍不许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签一次躺平值涨五点，签一百次直接归零——你看，应验了吧！”
“您昨天还逼我签保密契约来着——”莱恩刚顶了半句，就看见莉莉丝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敢说出去就灭口”，硬生生咽回去了，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算了。”
艾莉希亚在这片混乱里终于合上册子，金色卷发往耳后一别，笑容甜得像抹了蜜：“亲～检测到勇者系统出现异常波动哦。躺平值归零这种事，教会记录里只有过三例，前两例的宿主在虚弱期内被魔兽啃了，第三例……”她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某行字，“被自己人卖了。”
“你这‘亲’的语气能不能改改。”莱恩捂着脸。
“这是客服规范呢亲。”艾莉希亚把册子往他面前一推，“所以为了您的安全，我建议您立刻签这份《自愿配合监测意向书》，观察期七天，每天两个时辰贴身监测，这样教会就能名正言顺派人保护您啦～”
“你直接说你想拿我写论文不就完了。”
“哎呀，被看穿了呢～”
克洛伊把意向书从莱恩手里抽走，草草扫了两眼，从钱袋里摸出一支笔，往上面添了一行字：“我追加一条——监测期间产生的任何数据、记录、观察笔记，玛门商行享有优先查阅权。”
“表姐，你这就没意思了。”艾莉希亚笑容不变，手指在册子边缘敲了敲，“教会公证处可不认外行人的批注哦。”
“那就去公证。”
“去就去。”
两个人对视的眼神里噼里啪啦冒火星。莱恩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咸鱼徽章在他手肘边一下一下地闪红光。他侧头看着门外——市场街对面肉铺的屠夫正在剁排骨，咚咚咚的闷响混着叫卖声，阳光从门帘缝隙挤进来，在他眼皮上晃成一条金线。
“我说……”他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们能不能先让我吃口包子再吵？虚弱期饿肚子会掉血条的啊。”
没人理他。
“哦对了，”克洛伊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差点忘了告诉你。征兵处那边我替你回了——说你身体不适，申请延期三日。三日后要么去报到，要么……”她晃了晃手里的合同，“来我铺子坐前台。”
莱恩手一抖，包子差点掉地上。
“——包子凉了。”艾莉希亚好心地替他把话补完，指尖在册子上轻轻一敲，烫金封面自己翻了两页，“不过比起包子，我觉得您更该关心这个。”
册子上浮出一行小字，教会特制的防伪纹路一圈一圈转着：【勇者系统异常记录·第三例·宿主最终下落：被契约方转卖至深渊矿场，时薪三枚铜币。】
“转卖”两个字被艾莉希亚用指甲划了一道，特别显眼。
莱恩盯着那行字，慢慢坐直了。他先扭头看克洛伊。
克洛伊正把金币收进钱袋，动作停都没停：“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挖矿。”
他又扭头看莉莉丝。
莉莉丝抱着胳膊，红瞳一眯：“余的矿场早倒闭了。倒、倒闭了也轮不到你挖！”
“那这第三例的‘契约方’到底是谁啊……”莱恩声音发虚。
“哦，那个呀。”艾莉希亚笑吟吟地合上册子，“就是这次征召令的发起人。具体是谁嘛——教会档案里抹掉了，只留了个代号，叫‘饲主’。”
包子铺里安静了一瞬。连灶台上的蒸笼都像配合气氛似的，噗地喷出一口白汽。
莱恩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人。”
“何止不像。”克洛伊终于把金币收好了，手往桌上一拍，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托人查过征召令的签发流程。正常征召是王都军务处统一盖章，这次盖的是私章。一个我不知道的私章。”她顿了顿，小虎牙又露了出来，“玛门商行不知道的私章，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三四个。偏偏这个，连个底细都摸不着。”
莉莉丝难得没跟克洛伊抬杠，眉头拧起来：“余的暗卫也查了。签发征召令的人用的是化名，挂靠地址是个空铺面，三天前刚租的，押金给的是假银币。”
“假银币？”莱恩耳朵竖起来，“能骗过商会验币的那种？”
“嗯。做工不错，余的鉴币师都差点看走眼。”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还在闪红光的咸鱼徽章，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一个盘算着怎么把他签进商行当苦力的钱串子，一个嘴上说保护其实想拿他写论文的客服天使，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还死要面子的魔王首席。
三个人都在盯着他。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征召令有问题？”他慢慢问。
克洛伊摊手：“知道啊，所以我才跑来堵你嘛。你当我是为了那八百四？”
“你明明就是为了那八百四。”
“附加业务。”她理直气壮地比了个手势，“合同签了，人归我，钱归我，麻烦也归我。这叫风险捆包。”
莉莉丝：“余可以护着你。”
艾莉希亚：“教会也能护着你哦亲。”
“得了吧，”莱恩把发烫的徽章抓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红光映着他那张写满“我为什么不能安心当咸鱼”的脸，“一个想拿我抵债，一个想拿我写论文，一个……算了你俩差不多。指望你们护我？”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嘎一声。
“三日内报到是吧？延期三天是吧？”他把徽章往腰带上一扣，红光烫得他龇了下牙，但没再摘下来，“行。这三天我自己查。谁要是能先查出那个‘饲主’是谁——”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就把系统契约转给谁。”
克洛伊眼睛“唰”地亮了。
莉莉丝“啪”地拍桌站起来：“余不接受这种竞价！”
“竞价？”克洛伊笑容灿烂，“表妹，这叫公平竞争。”
艾莉希亚优雅地举起手：“教会不参与竞价，但提供数据支持服务，收费合理哦亲～”
莱恩看着眼前瞬间炸锅的三个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顺手抄起桌上那笼终于端上来的包子。
……等等。这包子怎么是凉透的？
他低头一看，包子铺老板正缩在灶台后面，擀面杖横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盯着莉莉丝头顶那对刚被丝巾缠回去的小角，嘴里念念叨叨：“勇者大人……您这团队，付现金还是赊账啊？”
“先赊着。”莱恩咬了一口凉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回头他们仨谁赢了，找谁结。”
“喂！”三个人异口同声。
莱恩举着包子往门外溜，门帘一掀，阳光兜头浇下来。市场对面的屠夫还在剁排骨，咚咚咚。他嚼着凉透的肉馅，心里默默盘算——三天，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饲主”，三份契约等着他签。
咸鱼徽章在腰间跳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产生“主动调查”念头，努力判定触发。——躺平值恢复一点。】
“就一点？！”莱恩哀嚎着消失在人群里。
身后包子铺内，克洛伊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没签字的意向书，艾莉希亚同时按住了册子另一边。莉莉丝站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最后气鼓鼓地一跺脚：“余先声明——余不参加竞价！余是、余是怕他被人卖了才跟去的！”
“那你跟着干嘛？”克洛伊翻白眼。
“余……余去监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