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第三回，白汽裹着肉香扑了莱恩满脸。他叼着半个菜包蹲在门槛上，旧皮甲的肩带又松了一格，洗得发白的地方透出底下咸菜色的内衬。腰间的三级咸鱼徽章硌着肋骨，怎么调位置都不舒服。
“好麻烦啊——”
他把包子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抱怨。铺子里只剩三张空桌，老板娘正拿抹布擦灶台，眼角余光扫过来三回，欲言又止。莱恩知道她想问什么，早上克洛伊和艾莉希亚在这儿差点掀桌的事，整条街的油烟机都听见了。
他假装没看见，低头研究膝盖上那道新划痕。昨天追鸡的时候蹭的？不对，是更早，莉莉丝那锅黑烟滚滚的“魔王特制煎蛋”炸出来的油点子？
“算了算了。”
反正也查不清楚。莱恩拍拍手站起来，正要摸兜里最后两枚铜板再买一个包子，后背突然一凉。
不是杀气那种凉。是更熟悉的、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懒洋洋的、欠债不还的、能躺着绝不站着的那种气质。他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嗯……找到你了。”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莱恩僵着脖子往上抬，包子铺的布棚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趴了个人。
紫发乱蓬蓬地堆在脸侧，有几缕还粘着碎叶子。那件宽大的睡裙下摆垂下来，边角绣的蝙蝠纹样已经磨得起毛。怀里抱着的兔子玩偶缺了左耳，棉花从裂口里挤出一小团。她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紫瞳眯成两条缝。
“薇奥拉……小姐？”
“嗯……叫薇奥拉就行。”她翻了个身，从布棚边缘滚下来，莱恩下意识伸手去接，结果她半空中扭了一下，稳稳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好困……你背我进去。”
“这是包子铺。”
“嗯……有凳子吗。”
“有。”
“那正好。”
她说完就没动静了。莱恩感觉后颈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在大街上？趴在他背上？
“喂……薇奥拉小姐？薇奥拉？”
“嗯……”她蹭了蹭他的肩，声音闷闷的，“考察……余是来考察的。”
“考察什么？”
“债务问题。”
“那你考察包子铺干什么？”
“嗯……包子？”她终于睁开一只眼，朝蒸笼的方向嗅了嗅，“……肉馅的？”
老板娘端着新出笼的包子过来，表情复杂地看了莱恩一眼，那眼神他熟，跟村口大妈看见他躺田埂上晒太阳时一模一样。莱恩认命地接过盘子，薇奥拉立刻从他背上滑下来，精准地落在长凳上，兔子玩偶往桌上一摆，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等等——你带钱了吗？”
“嗯……”她嘴里已经塞了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地翻口袋，掏出三枚银币、一颗纽扣、半块硬糖，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个。”
莱恩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凭此条向莱恩·菲尔德支取一百四十金币，落款莉莉丝，日期是上周。
“这什么？”
“莉莉丝欠你的钱。”薇奥拉又拿了一个包子，“她让我带过来，说……嗯……说反正你也不敢去要。”
“那也不能拿欠条付包子钱啊！”
“嗯……为什么不能？”
“因为老板娘不收欠条！”
“哦。”薇奥拉歪头想了想，把纸条收回去，换了枚银币递过去，“那这个。”
莱恩看着老板娘眉开眼笑地收下银币，又看看薇奥拉面前堆起来的第三层蒸笼，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
“所以……考察债务问题？”他坐回对面，把咸鱼徽章往衣服里掖了掖，“你一个魔王，考察我的债务？”
“嗯……你的咸鱼系统。”薇奥拉终于停下嘴，紫瞳直勾勾盯着他腰间鼓起的那块，“躺平值……归零了？”
莱恩一愣。他低头看看自己，虚弱期还没过，技能树全灰，早上连跑两步都喘。但这事只有克洛伊、莉莉丝、艾莉希亚知道，外加一个嘴欠导航精灵——
“你怎么知道的？”
“嗯……观察。”薇奥拉把兔子玩偶的耳朵折了折，“你从市场口跑过来的时候，喘气节奏……三短一长。虚弱期标准体征。”
“你盯了我多久？”
“嗯……从你出别院开始。”她毫无愧色地又拿了个包子，“顺便一提，你刚才背着我的时候，心跳有点快。”
“那是因为我差点被你压死！”
“嗯……不客气。”
莱恩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早该知道的，魔王议会七个魔王，一个比一个不正常。莉莉丝天天对着账本咬手帕，克洛伊追债追到包子铺，现在又来一个趴布棚顶上蹲他的。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抬起头，“研究我的系统？”
薇奥拉放下手里的包子。她难得坐直了身子，紫瞳里那层懒洋洋的雾气散开一点，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很安静，很专注，像猫盯着鱼缸时那种安静的专注。
“你的系统……”她慢慢说，“躺平值获取规则是‘产生躺平意愿’。对吧？”
“……你连这个都知道？”
“嗯……观察。”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如果帮你恢复躺平值，你让我研究几天？”
“怎么恢复？”
“怠惰魔力。”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冒出一点紫黑色的光，“能让生物强制进入休眠状态……嗯……简单说就是让你更懒。”
莱恩盯着那点光。躺平值归零的虚弱期还有两天，每日禁修二十时辰，连走路都喘。如果真能快速恢复——
“条件呢？”他问，“研究到什么程度？”
“嗯……让我看看系统面板。”薇奥拉歪头，“还有……借我住几天。”
“住？”
“嗯。领地太远了，来回麻烦。”她打了个哈欠，仿佛已经困了，“别院空房间多……我睡仓库也行。酒桶上铺个毯子就行。”
“那是梅菲莉丝的酒桶！”
“嗯……她不会介意的。”
“她会！她绝对会！”
薇奥拉已经趴回桌上，眼皮开始打架。兔子玩偶被她枕在脸下面，紫发铺了半张桌面，几根发丝垂到盘子边缘沾了油。
“成交？”她含含糊糊地问。
莱恩瞪着天花板。包子铺的油烟在头顶绕成一个个圈，他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成交。”他伸手把薇奥拉从桌面上捞起来，这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悲哀，顺手把她脸上沾的油发丝拨开，“但我有个条件，住别院可以，别碰梅菲莉丝的酒桶，别在走廊里飘着吓人，还有——”
“嗯……好。”
“我还没说完呢！”
薇奥拉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兔子玩偶滑到两人中间，缺耳朵的那面正好对着莱恩的脸。
老板娘过来收盘子，看见这场景，抹布往肩上一甩：“小伙子，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债主家的……亲戚。”莱恩干巴巴地说。
“亲戚趴背上睡？”
“她困。”
老板娘眼神又复杂了三分，最后从蒸笼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塞给他：“拿去，路上吃。你俩看着都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莱恩谢过，把薇奥拉往背上颠了颠。她轻得过分，睡裙下面大概是真没多少肉，紫发扫在他耳侧，呼吸均匀得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他迈出铺子没两步，后颈传来闷闷的声音：“嗯……你心跳又快了。”
“你装睡？”
“没装。半睡。”
“那叫半睡？”
“嗯……你走路一颠一颠的，挺催眠。”
莱恩深呼吸。他想起自己今早出门前还觉得，今天总该是普通的一天了。克洛伊和艾莉希亚的掀桌风波过去了，莉莉丝的煎蛋也炸完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熬过虚弱期。结果呢，布棚顶上掉下来一个魔王，还挂着债务考察的名义赖在他背上。
“你刚才说……让我看看系统面板？”他边走边问，“具体看什么？”
“嗯……全部。”薇奥拉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但下巴还是没离开他肩膀，“躺平值的产生机制，兑换规则，升级路线……还有那个导航精灵。”
“凯尔？他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是普通的系统精灵。”薇奥拉的手指在他后背画了个圈，有点痒，“正常精灵只会报数……他会顶嘴。也就是说，他有人格数据。人工培养的？”
莱恩脚步一顿。他确实没细想过这事，凯尔从第一天起就嘴欠得不行，他光顾着生气，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
“你的意思是……”
“嗯……有蹊跷。”薇奥拉又打了个哈欠，“所以想看看。顺便……你昨天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天天得罪人。”
“嗯……那就不好排查了。”她从睡裙口袋里摸出那张欠条，翻到背面，莱恩刚才没注意，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跟正面的歪扭笔迹不同，工整得过分：考察期间，禁止让目标接触教廷人员。
莱恩把欠条凑到眼前。“这是莉莉丝写的？”
“嗯……她让我别给你看。”薇奥拉语气平淡，“但我饿了。包子比保密重要。”
“……你这也太好收买了吧。”
“嗯……肉馅的嘛。”
莱恩把欠条还给她，脑子里开始转。教廷。这词他最近听得有点勤，上周在市场上买咸鱼干，摊主多嘴说了句“最近教会的人在查什么异常能量”，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摊主说这话时眼睛往他腰上瞟了一眼。
“异常能量，”他嘀咕，“不会是在查系统吧。”
薇奥拉没接话。莱恩侧头一看，她又睡着了，这回是真的，连兔子玩偶从胳膊缝里滑出去都没醒。他手忙脚乱地去捞，玩偶耳朵上的裂缝又扯大了点，棉花往外冒。
“完了完了……你醒醒，你玩偶要秃了！”
“嗯……秃就秃吧。”她闭着眼嘟囔，“反正……它本来就是从垃圾堆里捡的。”
莱恩把棉花塞回去，把玩偶夹在腋下，背着魔王继续往别院走。路过市场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两个穿灰袍的人站在咸鱼摊旁边，正跟摊主说着什么。摊主一边点头一边往他这边指——
莱恩立刻拐进旁边巷子，动作快得薇奥拉差点从他背上甩出去。
“嗯……怎么了？”
“你刚才说，别接触教廷人员。”莱恩贴着墙，心跳这回是真快了，“现在有两个灰袍的，在跟卖我咸鱼的摊主聊天。”
薇奥拉终于把眼睛全睁开了。她从他背上滑下来，兔子玩偶往怀里一抱，探头往巷口瞄了一眼。
“嗯……灰袍。”她眯起眼睛，“最低阶的巡察使。没事，他们只是记录，不会动手。”
“记录什么？”
“记录你。”她回头看他，紫瞳里那层睡意彻底散了，“昨天你在市场用系统跑过一段路，对吧？那个能量波动……嗯，大概被巡到了。”
莱恩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昨天他确实跑了一段，追鸡。就为了追一只偷了他咸鱼干的鸡，他用了凯尔提供的“躺平冲刺”技能，跑得比鸡还快。
“追鸡也算异常能量？”
“嗯……追鸡追出残影的话，算。”
他当时确实跑出残影了。鸡都被他吓愣了，原地蹲下抱头。
“那怎么办？”
“嗯……”薇奥拉把兔子玩偶往肩上一搭，“先回去。我饿了。”
“你刚吃了三笼包子！”
“嗯……那是早饭。现在该吃午饭了。”
莱恩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教廷什么的好像也没那么急。反正那两个灰袍的还在跟摊主聊天，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行吧。”他认命地往别院方向走，“但午饭你出钱。”
“嗯……欠条行吗？”
“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