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别院像被谁往锅里倒了一整袋跳跳糖。
莱恩是被后脑勺一阵钝痛弄醒的。他趴在自己那间偏房的门槛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鼻尖正对着一只急匆匆路过的蚂蚁。晨光从走廊尽头的拱窗斜灌进来，照得空气里飘浮的面粉颗粒根根分明，也照出他洗得发白的旧皮甲上多了三个清晰的鸡爪印。腰间的咸鱼徽章硌着肋骨，那三级焊死的铜片冰凉——躺平值过了夜只涨到四十六，离三百的神技门槛还差一整个“混吃等死”的人生。
“——余明明吩咐过，蛋液要打够一百下！”
厨房方向传来莉莉丝拔高的嗓音，尾音在“一百”上破了功。莱恩翻了个身，仰面望见走廊天花板上新添了几道烟熏的焦痕，形状活像一副嘲笑他的鬼脸。他租这间偏房时，房梁还是白的。
“好麻烦啊……”他拖长调子念出今天的第一个愿望，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闪，躺平值加一。很好，又是靠嘴皮子致富的一天。
他撑着门框爬起来，黑发乱成鸟窝，脸颊上印着门槛的纹路。刚挪到厨房门口，一口黑烟先扑出来糊了他满脸。
莉莉丝站在灶台前，银发用一根筷子胡乱绾着，那对黑曜石小角上沾了片菜叶。她身上那件华丽到夸张的黑色礼服外头套了条围裙，带子在背后散成蝴蝶结的残骸，左手攥着锅铲，右手掐着腰，正对三个捧裙摆的使魔发号施令：“你，去把鸡追回来！你，重新筛面粉！还有你——别以为余没看见你把烤焦的饼往盘子里塞！”
灶台上一片狼藉。面粉袋倒了，蛋壳堆成小山，半碗蛋液里沉着几片碎壳。那只肇事母鸡此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打量莉莉丝，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嘲笑。
“早啊。”莱恩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需要帮忙吗？哦不对，我禁止努力。那没事了。”
莉莉丝猛地回头，红瞳里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随即挺直腰板：“余、余只是在给使魔们示范早餐的规格！身为首席魔王，连煎蛋都要亲力亲为，传出去像什么话——”她瞥见莱恩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陡然降了八度，“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被烟熏的。”莱恩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门槛印，“你看，我脸都硌出花纹了，哪有空笑你。”
莉莉丝捏着锅铲的手指紧了紧。她昨晚咬着手帕算了半宿账本，今早天没亮就爬起来想露一手“亲民早餐”堵住这张嘴，结果鸡飞蛋打。她清了清嗓子，把锅铲往莱恩面前一递：“余命令你——帮余把蛋液里的壳挑出来。这不算努力，算……算给余打下手！对，财务顾问的本职工作！”
“咱俩的契约里有‘挑蛋壳’这一项？”莱恩接过锅铲翻了个面，发现背面粘着半片焦黑的葱花，“……算了算了，看在欠条背面的字上。”
他蹲到灶台前开始挑蛋壳，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粒。莉莉丝站在旁边假装检查使魔筛面粉，耳朵尖却一直支棱着听他有没有偷懒。系统面板又闪了闪：躺平值加二。莱恩心里“哦？”了一声——这也能加？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拍响的，节奏急促，带着债主专属的理直气壮。
“——开门！玛门商行例行核验！”
克洛伊的声音穿透门板，比公鸡打鸣还提神。她今天换了件短打皮衣，高马尾扎得一丝不乱，腰间钱袋碰出叮叮当当的响动，左手还夹着本牛皮封面的账册。门一开她就径直往厨房走，靴跟敲在青石板上像在打拍子：“合同第七条第三款，乙方需保证在本地居住——我来看看你昨晚是不是又翻墙跑了。”
“我翻墙能翻去哪？北边林线有铁背豺兽潮，城西旧水道闹异常，连包子铺的肉馅都涨了两成。”莱恩头也没抬，把挑完壳的蛋液往莉莉丝手里一塞，“您核验，随便核验。对了，征兵延期的事——”
“办妥了，三天。”克洛伊在厨房门口刹住脚步，黑瞳扫过莉莉丝手里的蛋液碗和灶台上的焦饼，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首席大人亲自下厨？这规格……够抵你欠我的两百金币零头了。”
“余、余才没有欠你钱！那是议会预算的合理调配！”
“哦？那上次是谁把王冠上的碎宝石拿来我铺子里当的？”
“那是……那是短期质押！”
莱恩默默端着蛋液碗退到窗边，把战场留给两位魔王。母鸡趁机从窗台跳上他肩膀，爪子踩进他头发里找了块舒服位置蹲好。他听见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轻得多，还伴随着一种……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艾莉希亚·圣·克莱尔走进院子时，头顶的光环把晨光又提亮了一档。金发整齐地垂在圣袍肩头，碧眼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左手托着那本《勇者躺平康复指南》修订版，右手攥着便携铜制单筒望远镜，活像来给幼儿园小朋友做体检的护士长。
“亲～早上好呀。”她冲莱恩挥了挥望远镜，“昨晚监测数据显示您的呼吸频率波动异常，建议今早加做一组呼吸下沉训练，吸四秒——屏七秒——吐八秒——”
“我还没吃早饭。”
“空腹训练效果更好呢。”
“我说了不算努力。”莱恩把母鸡从头上抱下来，“你看，鸡都比我积极。”
艾莉希亚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厨房里正跟克洛伊互相瞪眼的莉莉丝身上，笑容淡了一瞬：“……首席大人也在啊。监测条款规定观察距离不超过三臂长，我看看——”她伸开手臂比了比，“从这儿到灶台刚好三臂。完美。”
“喂。”莉莉丝从厨房探出头，“余怎么记得条款里写的是‘监测员’可以申请贴身观察？你这算哪门子监测员，你是来蹭早饭的吧？”
“亲，我是来保障勇者大人身心健康的～”
“你就是在蹭饭。”
“我带了干粮！”艾莉希亚从圣袍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六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燕麦饼，表面还压了十字纹，“看，自备伙食，不占首席大人的预算。”
莉莉丝眯起眼睛，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余怎么觉得那燕麦饼的纹路跟教堂赈济处的一模一样。”
“巧合呢。”
“连油纸都是赈济处专用的印章纸。”
“这个嘛——”艾莉希亚把油纸翻了个面，印章那面朝下扣在桌上，动作行云流水，“纸张回收利用嘛，环保。”
莱恩已经自觉坐到了院里那张缺了条腿的石桌旁，拿膝盖顶着桌沿保持平衡，顺手把燕麦饼掰成两半。母鸡从他肩上跳下来，伸着脖子啄饼渣。克洛伊拉了把吱呀乱叫的竹椅坐下，翻开账册，蘸了蘸唾沫开始念：“居住核验——昨晚人在，加分。早餐消耗——面粉半袋、鸡蛋九枚、焦饼三张，超出单身居住者日均标准，扣分。”
“等等。”莱恩举手，“那焦饼是意外，不算消耗。”
“进了锅就算。”克洛伊笔尖一戳，“另，院内有禽类一只，未报备。扣分。”
“那是莉莉丝的——”
“合同上写的是‘乙方居住范围内不得饲养未经申报的活物’。鸡在院子里，就是你的范围。”
莉莉丝端着重新打好的蛋液走出来，闻言把碗往桌上一墩：“余的使魔不算活物，算召唤物。”
“召唤物也是活物，首席大人。”克洛伊头也没抬，“除非您能证明这只鸡是意念聚合体、不拉屎不吃食。”
母鸡当场拉了一泡在石板缝里。空气安静了半秒。莱恩默默把饼往嘴里塞了一口，心里给系统面板点了个赞——躺平值加三，大概是因为“看别人吵架而自己不用负责”也算躺平行为。
艾莉希亚适时递上单筒望远镜：“亲，需要我用观测数据证明这只鸡的代谢频率异常、属于魔法生物范畴吗？我的监测报告里可以加一行。”
“加一行收费多少？”克洛伊翻页的手停住了。
“对商行核验员免费～对首席大人嘛——”艾莉希亚歪头看了眼莉莉丝，“按次收费，一次五十金币。”
“你不如去抢！”莉莉丝把锅铲拍在桌上，震得蛋液碗晃了三晃，“余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一个来查账、一个来查岗，合着余府上今早是开衙门？”
莱恩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什么……我能申请被查岗的时候顺便把早饭做了吗？蛋液再不煎就馊了。”
莉莉丝和克洛伊同时扭头看他。
“你来做？”两人异口同声。
“我禁止努力。”莱恩摊手，“但如果是‘被命令执行的指定动作’，那属于被动营业，不算努力。克洛伊你在账上记一笔‘乙方受甲方胁迫烹饪’，莉莉丝你出个书面命令，艾莉希亚你做个见证，三方签字画押——”
克洛伊已经翻到账册新的一页开始写了。艾莉希亚从圣袍兜里掏出羽毛笔和墨水瓶，动作比谁都快。莉莉丝愣了两秒，黑曜石小角上的菜叶跟着晃了晃：“……余怎么觉得被你绕进去了？”
“哪有。”莱恩拎起锅铲，往灶台走，“我这是给各位魔王和勇者大人提供情绪价值——你们吵，我做，大家都有光明的早晨。”
他刚把油倒进锅，院门外又传来马蹄声和铁甲碰撞的动静。这次不止一个，脚步声整齐得像是列队行军。莉莉丝脸色一变，银发下的耳朵竖了起来。克洛伊合上账册，黑瞳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点……王都来的传令兵？”
艾莉希亚放下望远镜，笑容收得干干净净：“马蹄铁是双排钉，王都近卫军的制式。三匹，哦不——四匹。前面那匹驮着人，背上的旗……是王旗。”
莱恩举着锅铲转过身，油在锅里滋啦作响。母鸡扑棱着翅膀跳上灶台，歪头盯着院门方向，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警报。
“谢了，鸡。”莱恩说，“看来今天这顿早饭，又吃不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