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马蹄声还没停稳，莱恩手里的木锅铲先僵在半空。
铁锅里的油正滋啦作响，一颗打散的蛋液顺着锅沿往下淌。他歪头从厨房那扇巴掌大的小窗往外瞄，春末上午的天光白晃晃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刚抽了新叶，树底下三只使魔正抱头缩成一团——莉莉丝那三个捧裙摆的小东西，追鸡追到一半全趴下了，翅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四匹马。”克洛伊把账本往腋下一夹，垫脚往院门方向看。她今天穿了件墨绿细条纹的短外套，袖口别着那枚咬着金币的蛇头私印，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双排钉，王都近卫军的制式马蹄铁。”艾莉希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厨房门口。白底金纹的教会袍子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制单筒望远镜，镜筒上刻着教会纹章。她左手还捏着半块十字纹燕麦饼，饼屑掉在门槛上，右手已经摸向了袍子内侧。
莉莉丝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头，围裙带子散了一根，银发上沾着面粉。她脸上那对黑曜石小角在晨光里亮得扎眼：“余、余的别院——他们怎么敢直接上门？”
“姐，你嘴角还有蛋壳。”
声音从院门方向来的。
莱恩循声望去，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轴吱呀一声长响。先进来的是四个披轻甲的骑兵，两两分列两侧，马蹄在院中泥地上踩出四个整齐的圆坑。随后进来的女人没穿披风，一身漆黑军装，银发扎成高马尾垂到腰际，背后那对蝙蝠翅膀收得紧紧的，翼尖从肩后探出两截，像两把合拢的折刀。她脸上从眉骨到颧骨横着一道旧疤，不深，但长，把左眉截成两段。
格蕾丝·冯·路西法。
她把马缰往最近那个骑兵手里一扔，靴跟磕在石板道上，两步跨到院子中央。目光先扫过厨房窗口的莱恩，又扫过灶台后面的莉莉丝，嘴角扯了一下。
“姐，魔王议会审计司接到三份匿名举报。”格蕾丝从军装内袋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羊皮纸，单手抖开，“说你领地账目连续两季度收支不符，别院开支里列了一笔‘食材采购’，采购对象是……玛门商行？”
克洛伊眉毛跳了一下。
“采购明细呢？入库单呢？验收人签字呢？”格蕾丝把纸折回去，塞回口袋，“审计司让我来看看——顺便确认一下，首席大人是不是把议会的钱花在了什么不该花的地方。”
“余那是正常支出！”莉莉丝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围裙带子拖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差点撞上锅沿，“格蕾丝，你——你审余？余是首席！”
“正因为你是首席，才更该被审。”格蕾丝偏过头，目光越过莉莉丝，落在莱恩身上。她眯了眯眼，“这位是？”
“路过的。”莱恩说。
“住这儿的。”克洛伊同时开口。
“余的财务顾问。”莉莉丝紧接着补了一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格蕾丝沉默了两秒。她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巴，那道疤被牵动了一下：“财务顾问。”她重复这个词的语调平得没有起伏，“姐，你领地穷到要请外人了？这位——”她上下打量莱恩，视线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和腰间那枚歪挂着的三级咸鱼徽章上停了停，“穿得比余的传令兵还寒碜。”
“喂，徽章是系统发的，又不是我挑的。”莱恩把锅铲搁回灶台，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确实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黑发随便拿根布条扎在脑后，碎发支棱出来几撮，黑眼睛因为缺觉显得有点耷拉，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活像一根晒蔫了的葱。
格蕾丝迈步朝他走过来。军靴踩在泥地上没声，但那股子压迫感实打实的——莱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灶台边沿。
“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谁介绍你进的别院？”格蕾丝在他面前一步远站定，比他高出半个头，俯视的视线带着审讯官特有的冷。
“好麻烦啊——”莱恩拖长音调，歪头避开她的视线，看向院子里那三只还趴着的使魔，“我就是个欠了债的，被债主塞过来的。你要问你就问她。”他下巴朝克洛伊点了点。
“他欠我八百四十金币。”克洛伊立刻接口，翻开账本翻到某一页，“合同第七条第三款，本地居住期间我有权随时核验履约情况。昨天刚核验过，他人在，没跑。”
“八百四十金币？”格蕾丝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姐，你找的财务顾问自己欠着八百四十金币？”
“那、那是——余让他去谈的借款！”莉莉丝耳尖已经红透了，两只手在围裙前面绞来绞去，“余的现金流……暂时……有点紧。但这是商业机密！跟你审计没关系！”
“现金流有点紧。”格蕾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调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再追问莉莉丝，反而重新转向莱恩，这次看得更仔细了，目光从他耷拉的眼皮一路扫到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旧靴子，“你刚才说‘好麻烦’？”
“啊？”莱恩一愣，“我说了吗？”
“说了。我问你三个问题，你没回答，先说‘好麻烦’。”格蕾丝抱着胳膊，军装袖口绷出线条，“有趣。一般人见到王都近卫军，要么硬气到底，要么立刻服软。你倒好——嫌麻烦？”
莱恩脑子里“叮”了一声。
咸鱼系统面板弹出来，半透明的字浮在视野边缘：【躺平值+2，当前四十八。触发条件：面对强权坦然表达“好麻烦”。】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问的这些克洛伊都记在账本上了，你翻账本不比我回答快？”莱恩抓了抓后脑勺，围裙口袋里掉出一张叠小的教会宣传单，他捡起来塞回去，“再说了，我又不认识你，你上来就审我，我总不能编一套话糊弄你吧？那多累。”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格蕾丝没说话，那双红瞳定定地看着莱恩。
“你刚才说什么？”格蕾丝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了点不太确定的东西。
“我说编话糊弄你太累。”莱恩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你看啊，你问我是谁，我说路过的，你不信。克洛伊说我住这儿的，你又觉得她包庇我。莉莉丝说我是财务顾问——”他指了指灶台后面缩着的莉莉丝，“你更不信了。那我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出来，你查三天，查完发现是假的，再回来审我一遍。来回折腾，你不累我累。”
格蕾丝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你干脆不编了？”
“对，性价比太低。”莱恩点头，一脸坦荡，“要杀要剐你随意，反正八百四十金币的债我一时半会儿也还不完，蹲大牢说不定还管饭。”
克洛伊的账本“啪”地合上了：“莱恩先生，合同附件四明确规定，债务人不得主动请求羁押，否则视为恶意逃债。”
“这也写进合同了？”莱恩扭头看她。
“第三页右下角补充条款，你签字那天我特意给你指过。”克洛伊面不改色，“你当时说‘啊好麻烦随便吧’。”
“……”
格蕾丝嘴角那道疤被牵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她身后四个骑兵里有一个没忍住，鼻孔里喷出半声气音，立马被旁边同袍拿胳膊肘怼了回去。
“行了。”格蕾丝抬手，示意骑兵放松，“姐，你过来，别缩灶台后面了，围裙带子拖地上了。”
莉莉丝低头一看，果然，那根带子在泥地上蹭了一道灰印。她手忙脚乱去捞，银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脸，那对小黑角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余没有缩！”
“你有。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往锅后面挪，我进来的时候你站在灶眼旁边，现在你都快靠到烟囱了。”格蕾丝转过身，背对莱恩，朝莉莉丝走了两步，“审计司的举报信我压了三天没上报。你知道为什么吗？”
莉莉丝动作停了。
“因为那三份匿名信的笔迹我找人验过。”格蕾丝压低声音，但院子就这么大，莱恩耳朵又尖，一字不落全听见了，“三个不同的人写的，用的却是同一家商行的墨。玛门商行。”
克洛伊翻账本的手顿住了：“玛门商行？就是那个——莱恩，上个月你采购那批——”
“对，就是给我供货的那家。”莱恩接得飞快。他看了眼格蕾丝的背影，又看了眼克洛伊，脑子里一个念头翻上来，“等等。你姐的领地被举报账目问题，举报信还跟她的供货商有关？”
格蕾丝偏过头，侧脸对着莱恩，那道疤在光下格外清楚：“你脑子倒是转得不慢。”
“慢着慢着。”莱恩举起双手，“所以你不是来查账的？”
“查账是真的。”格蕾丝转回来，双手插进军装口袋里，姿态松了不少，“但查谁，我说了算。审计司那帮老东西想借机拿掉姐的首席位子，派我来当刀——巧了，我正好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拿我姐当靶子。”
莉莉丝从烟囱方向三步并两步蹿回来，围裙带子这回彻底散了：“格蕾丝！你——你早说啊！余刚才差点把锅铲塞你嘴里！”
“你打不过我。”格蕾丝面不改色，“而且你刚才往烟囱挪的时候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我要是真想抓你，你跑都跑不掉。”
“余没绊！”
“绊了。三只使魔都看见了。”
院子里那三只趴着的使魔齐刷刷点头，翅膀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莱恩“噗”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系统面板又弹了一下：【躺平值+1。围观家庭纠纷不站队。】他顺手划掉。
“所以现在怎么个说法？”他问，“你这刀打算往哪砍？”
格蕾丝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羊皮纸，这回真递给了克洛伊：“举报信原件你留着，找个懂行的人验墨。玛门商行最近半年的流水我手上有一份，但缺他们跟别院这边往来的具体明细——”她顿了顿，偏头看莱恩，“你采购那批食材的入库单还在不在？”
“在厨房抽屉里，第三格。”莱恩说，“跟菜谱压一块儿了。”
“拿来。”
“你等会儿，我锅里蛋要糊了。”
格蕾丝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看着莱恩真转身去翻锅铲，铁锅里的蛋液已经焦了半边，滋啦声里冒着黑烟。克洛伊默默往旁边让了一步，免得油星溅到外套上。
“姐。”格蕾丝转头看向莉莉丝，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人你从哪儿捡的？”
莉莉丝蹲在地上系围裙带子，头也不抬：“余没捡。他自己撞上来的。余当时觉得他挺有意思，就留下了。”
“有意思。”格蕾丝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看着莱恩手忙脚乱把焦蛋翻面、嘴里嘟囔着“还能吃还能吃”的背影，手指在军装扣子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行。那我先住下，账本我亲自翻。”
“住下？！”莉莉丝猛地抬头。
“审计司外派，食宿由被审方承担。规矩。”格蕾丝已经拎着马缰往正屋走了，“给我收拾间屋子，朝南的，我腰不好。”
她走到正屋门口，又停下，侧过半边脸：“那个姓莱的。”
“啊？”莱恩正拿锅铲刮锅底的焦蛋。
“你刚才说‘好麻烦’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的刀。”格蕾丝推开门，“下次编理由记得看着对方眼睛。你躲视线那一下，比你不编还可疑。”
门关上了。
莱恩举着锅铲站了三秒，扭头看克洛伊：“她是不是在教我骗她？”
克洛伊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莱恩看。
上面写的是：【加钱。】
莉莉丝趴在灶台上，银发铺了一桌子，声音闷闷的：“余的别院……要住进一尊瘟神了……”
三只使魔终于敢动了，扑棱着翅膀飞过来，一只落在莉莉丝头顶的小角中间，另外两只扒着莱恩的围裙边，其中一只伸爪去够那盘焦蛋。
“别动，那是晚饭。”莱恩把盘子端高了点，“你们仨刚才趴那么久，现在知道饿了？”
使魔委屈地“叽”了一声。
格蕾丝住进来的第一顿饭，看来是躲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