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莱恩正把半张脸贴在石桌上晾着。
太阳刚爬过院墙，晒得后颈发烫。他黑发乱糟糟地翘着，洗得发白的旧皮甲搭在石凳扶手上，露出里面松垮的粗布衫，腰间那枚三级咸鱼徽章磕在桌沿，叮一声，又叮一声。格蕾丝坐在对面，漆黑军装扣到喉结，银发扎成高马尾垂到腰际，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红。她背后那对蝙蝠翅膀收拢着，翼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过身后放凉的茶壶。
“余再问一遍。”格蕾丝把一份账册摊在桌上，指节叩了叩封面，“你跟我姐，到底什么关系。”
莱恩没抬头。石桌冰凉，印得他半边脸有点麻。
“啊——什么关系。”他拖了个长音，眼皮掀开一条缝，“债主跟欠债的，我欠她钱，她怕我跑路……大概？”
“欠多少。”
“一百四十金币，封口费。”莱恩竖起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弯下一根，“不对，一百四。她变卖王冠上那颗红宝石的时候被我撞见了，然后塞给我一纸契约让我闭嘴。那宝石少说值三百金币，她只给我一百四，还分期。”
格蕾丝翻账册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抬起眼，红瞳里烧着某种危险的光，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压笑。
“她给你……一百四十金币？”
“嗯，锁在楼上柜子里，我到现在没见着现钱。”
格蕾丝把账册合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翅膀没动，但莱恩注意到她军装的肩线绷紧了。
“你知道余今天来查账的由头？”她压低声音，“三封匿名举报信，全说首席领地账目有鬼。信纸不同，笔迹不同，用的墨却都是玛门商行的——余拿银针刺过墨迹，鳞胶配比一模一样。”
莱恩终于把脸从石桌上抬起来。他眼窝底下还留着石桌纹路的红印子。
“所以你是来查你姐，还是来查克洛伊？”
格蕾丝没答，目光越过他肩头扫了眼正屋方向。厨房那边传来锅铲落地的脆响，接着是莉莉丝训使魔的声音，尾音拔高到差点破音，大概是又煎糊了一锅蛋。
“余查的是有人在拿玛门商行的墨写举报信，想让首席下台。”她身子前倾，三臂长的观察距离被压到不足一臂，莱恩甚至能闻见她军装上淡淡的铁器味，“但查着查着，余发现更有意思的事——余姐把王冠宝石卖了填亏空，时间正好是议会审计前三天。她瞒了所有人。”
“包括你？”
格蕾丝的拇指指甲掐进账册封皮。
“包括余。”
莱恩往后靠了靠，石凳腿蹭过地面，嘎吱一声。
“那你找我干嘛，我又不是账本。”
“余要查清她为什么宁可卖宝石也不跟余开口。”格蕾丝声音沉下去，那对蝙蝠翅膀终于松开，翼尖垂到地上，“余是议会军事统帅，她宁可找你这个——这个——”
“咸鱼勇者。”莱恩好心提醒。
“——找你这个咸鱼勇者签什么保密契约，也不跟亲妹妹商量。”格蕾丝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所以余换个问法。余要你帮余查清这件事。查清楚了，余帮你把那一百四十金币从她柜子里撬出来。额外——”她竖起两根手指，“余可以替你在审计司压掉勇者系统的异常记录。巡察使那边，余一句话的事。”
莱恩盯着那两根手指。银发魔王的手指修长，指腹带剑茧。
“这算不算……合作推翻你姐？”
“算。”格蕾丝干脆得连个弯都不拐，“余要拿回首席的位子——替她拿回来。她坐在那个位子上天天半夜对账本咬手帕，余看见了。余不瞎。”
莱恩沉默了三秒。他低头瞅了眼腰间的咸鱼徽章，脑子里飞速转着——系统契约为赌注的三日之约，第一日还没过完，格蕾丝就自己送上门来。这算运气还是算麻烦？
“好麻烦啊——”他仰头望天，枣树叶子漏下来的光斑糊了他一脸。
格蕾丝眯起眼。
“你说什么？”
“我说，好麻烦。”莱恩把脸转回来，一脸死鱼相，“你让一个欠你姐钱的人去查你姐的小金库，查出来算谁的？你姐要是知道我把她卖宝石的事抖给你，那一百四她肯定不认了，搞不好还倒打一耙说我敲诈。到时候审计司那边压没压掉不知道，我人先没了。”
“余保你——”
“你保我，你姐回头把我剁了喂魔兽。”莱恩摆摆手，“算了算了。查账本的事你自己来，我顶多——顶多把我昨天登记的食材入库单给你抄一份。那单子是我写的，笔迹是我的，墨是别院库房拿的，跟玛门商行的墨不沾边。你要查墨，别查我。”
格蕾丝盯了他足足五秒。然后她站起身，翅膀唰地展开又收拢，带起一阵穿堂风，把石桌上的茶壶盖掀得叮当响。
“余当你拒绝了。”
“我当你没听见我后半句——”
“余听见了。食材入库单，今晚之前送余房里。”她转身往院门走，军靴后跟磕在青石板上噔噔响，“还有，余姐那锅蛋别让她再煎了。她能把厨房烧了。”
莱恩还没来得及接话，正屋后窗忽然吱呀一声。格蕾丝脚步顿住，莱恩回头——
莉莉丝站在窗后，银发披散着，围裙还系在身上但带子散了一半。她手里攥着块抹布，指节攥得发白，红瞳直直盯着格蕾丝消失的院门方向，又转回莱恩脸上。
“你们在聊什么。”
语气平得吓人。
“账本。”莱恩老实回答，“你妹要查你小金库。”
莉莉丝嘴角抽了一下。
“……她问余跟你什么关系的时候，余听见了。”她声音低下去，抹布在窗台上蹭来蹭去，“余还听见——‘合作推翻余’。”
“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
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确实没明确拒绝。他当时光顾着说“算了算了”。
莉莉丝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摔，转身就走。
“哎——等等等等！”莱恩从石凳上弹起来，差点被桌角绊个跟头，“你听我说完啊！”他扒着窗框探头往里喊，莉莉丝已经走到灶台边，抓起那把沾着蛋液的锅铲，铲刃当啷一声磕在铁锅沿上，动静大得像拆厨房。
“你说。余听着。”她头都不回。
“我原话是‘你保我，你姐回头把我剁了喂魔兽’——这是拒绝！斩钉截铁的拒绝！我连你妹开的两根手指头都没多看一眼！”
“那你为什么跟她说食材入库单今晚送她房里。”
莱恩噎住。锅铲在莉莉丝手里转了个圈，转得他后脊梁发凉。
“因为……因为她说要压审计司的异常记录。”他声音矮下去，“我这三级咸鱼徽章经不起细查，巡察使真翻起来，系统契约那档子事就瞒不住了。你总不想让人知道你拿王冠宝石换封口费吧？”
莉莉丝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耳尖泛红，气红的。
“所以你在替余着想？”她扭过头，红瞳里火光一跳一跳的。
“我在替我的小命着想。”莱恩双手合十举到额头前面，“大姐，你妹是军事统帅，她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从别院扔到王都外头去。她说‘余保你’的时候那个表情——你见过她审俘虏吧？就那种‘你不答应我就换个问法’的表情。”
莉莉丝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围裙带子随手一扯，团成一团扔进筐里。
“余去跟她说。”
“说什么？”
“说余的事余自己管，用不着她插手。”莉莉丝走到后门，脚上还踩着灶膛前那双沾了柴灰的旧布鞋，伸手去够门闩，“她查她的举报信去，余的账余自己平。”
莱恩盯着她那副架势，脑子里某个齿轮咔哒一声转到位了。
“你先别急。”他挡到后门前，背贴着门板，“你妹刚才说了句话，我觉得你该听听——她说‘余看见你天天半夜对账本咬手帕’。”
莉莉丝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她不瞎。”
门闩在莉莉丝指间轻轻响了一声。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那道旧疤的阴影里颤了颤。莱恩头一回见她这副表情，首席领主平时要么端着官架子要么火力全开，这种蔫下来的样子他只在莉莉丝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撞见过两回，一回是她在灯下数铜板数到第三遍发现还是不够，一回是使魔把她的批文啃了角。
“余……”她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续上，“余不是不跟她说。是说了没用。那丫头从小就这样，余挨罚她抢着陪跪，余练剑她偷偷往余剑鞘里塞止痛膏，塞完了还嘴硬说是怕余伤口发炎耽误她受训——她那个脑子，你跟她开口要一个铜板，她能给你搬一箱金子来再倒贴两箱，然后自己啃三个月干面包。”
莱恩眨眨眼。“所以你不卖宝石找她借，是怕她倒贴？”
“余卖宝石是填审计亏空，那笔钱本来就该余自己出。找她借？她能把军饷全掏出来。”莉莉丝终于把门闩拨开了，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余去跟她讲清楚。你别跟来——你去了她又要拿你当靶子。”
“等一下。”莱恩脑子里刚才那个齿轮又转了半圈，“她查举报信查到你头上，是因为有人拿玛门商行的墨写匿名信告你。你知道这事？”
莉莉丝已经迈出门槛的脚收回来。她转过身，眉梢挑起来。
“玛门商行？”
“三封信，同一批墨，举报你账目有鬼。”莱恩把格蕾丝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你妹拿银针刺的墨。”
莉莉丝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胳膊肘。那条围裙没了，她身上就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旧短衫，下摆还沾了蛋液，可这么一站，首席的架子自己就回来了。
“玛门商行跟余的领地没有直接往来。”她慢慢说，“但上个月商行管事来别院递过拜帖，说要谈粮道过境税。余让文书回掉了——避嫌。议会有规定，审计期间首席不得接见商行代表。”
“那他们那批墨怎么流出去的？”
“余怎么知道。”莉莉丝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那点笑意已经回来了，“余又不是卖墨的。去问克洛伊——那丫头管别院采买。”
“克洛伊？”莱恩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总捧着账本、说话慢半拍的小姑娘。
“余的文书。上个月她经手所有别院采买单子。”莉莉丝已经下了台阶，布鞋踩在院子里铺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余妹要是再问你‘跟余什么关系’，你就说，余是你债主。”
“本来就是啊。”
“前面再加两个字。”
“哪两个字？”
莉莉丝没答，嘴角翘着往院门走了。莱恩站在原地品了半天，低头瞅了眼腰间的咸鱼徽章，又瞅了眼正屋方向——克洛伊正抱着一摞比她还高的账本从侧门挤出来，最上头那本摇摇欲坠。
“克洛伊！”莱恩冲她喊，“玛门商行的墨，上个月别院买过没有？”
小姑娘从账本堆后面探出半张脸，镜片滑到鼻尖上。
“买过呀。”她歪头，“但是奇怪哦——采购单上写的是二十瓶，库房只收到十二瓶。余问过送货的，他说单子改过，可余手里那联没改过的原件……咦，放哪儿来着？”
她低头在账本摞里翻找，最上头那本终于撑不住，哗啦一声砸在石板地上，摊开的页面上墨迹清清楚楚——采购单存根，玛门商行印章，数量那一栏被人拿小刀刮过，重新填了个“十二”。
莱恩和克洛伊同时盯着那张单子。
“……我好像知道举报信哪来的墨了。”莱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