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烟，空气里残留着煎蛋烧焦的味道，混着院子里那股鸡毛没扫干净的腥气。莱恩蹲在灶台后头，手里攥着半块凉透的面饼，黑发乱糟糟地翘着一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领口还沾着昨儿追鸡蹭的泥点。腰间的三级咸鱼徽章硌着肚子，他懒得挪，干脆就那么蹲着啃。
院门从早上起就没消停过。
莉莉丝坐在院中石桌旁，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黑曜石的小角从发髻两侧支棱出来，配着那身镶金边的黑礼服，跟这满地鸡毛的院子格格不入。她面前摆着一杯茶，从端上来就没碰过，指尖捏着杯沿转了三圈，眼睛盯着院墙方向，余光却一直往灶台那边飘。
“余今天不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灶台后面那个人听见。
莱恩嚼着面饼，含糊地“哦”了一声。
莉莉丝的指尖停住了，杯沿被捏得发出细响。“余说，不饿。”
“听见了。”莱恩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那我把锅里剩的那个蛋吃了啊，反正你——”
“余没说给你！”
三个捧裙摆的使魔齐刷刷往后缩了一步。莉莉丝扭过头，耳尖泛着薄红，银发甩过肩头差点扫翻茶杯，她伸手扶稳，又觉得自己扶杯子的动作太心虚，干脆把整条胳膊往桌上一压，摆出副“余根本不在乎”的架势。
莱恩叹了口气，把灶台上那只有点糊的煎蛋铲进盘子，顺手搁到一边。“行，那放着，你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
“余不会吃。”
“随你。”
“你——！”莉莉丝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扭头冲使魔一挥手，“回书房。账本拿来。余要审账，没空在这儿……跟人闲聊。”
她起身走的时候，裙摆带翻了石凳，也没回头扶。
院门口，克洛伊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上，马尾扎得利落，短打皮衣的领口别着那枚咬金币的蛇头私印，手里一串铜币在指缝间转得哗哗响。她没急着进来，先探着脖子往院里扫了一圈，确认莉莉丝走远了，才啧啧两声跨进门槛。
“哟，冷战呢？”她几步走到灶台边，弯腰瞅了瞅那盘糊蛋，“这玩意儿你都敢往桌上端？我出五个铜币，你把它倒了，我当没看见。”
莱恩把盘子往身后一挡。“你上门核验不是昨天做完了吗？”
“核验完了就不能来？”克洛伊直起身，钱袋往桌上一拍，“我改主意了。玛门商行决定给你加一条——按月供食材，免半年服务费。条件嘛……”她凑近半步，黑眼睛亮得跟刚擦过的金币似的，“你把那个什么系统的附属契约，给我瞧瞧。”
“不瞧。”
“瞧一眼，我加半年。”
“不瞧。”
“你这人——”克洛伊深吸一口气，指头戳着桌面，“莱恩·菲尔德，你知道全大陆想跟我玛门商行签长约的冒险者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吗？我亲自上门，你还端着？”
莱恩靠着灶台慢慢滑下去，一屁股坐到柴堆上，两条腿懒洋洋伸直。“克洛伊，我连早饭都没吃利索，你让我端什么？再说了，莉莉丝刚跟我甩脸子，我要是转头把你迎进屋喝茶，你猜她晚上会不会把账本拍我脑门上？”
克洛伊愣了一下，接着噗地笑出来，铜币也不转了，往桌上一搁。“行啊，你倒挺明白。那我问你，她为什么甩脸子？”
“我哪知道——”
“别装。”克洛伊拖了把凳子坐下，翘起腿，“昨儿格蕾丝来查账，你夹在中间当和事佬，莉莉丝不气才怪。她那人，最烦别人替她做主。你倒好，又是转告关心又是解释来龙去脉，显得她不会说话似的。”
莱恩张了张嘴，把“我没转告关心”这半句咽回去。仔细一想，好像确实转告了。
“……好麻烦啊。”他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柴堆上，闷闷地补了句，“我就想安安静静吃口饭。”
墙头上忽然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嗯……你吃饭的时候，全院都听见莉莉丝在转茶杯，安静不了。”
薇奥拉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院墙顶上，紫发从墙沿垂下来一绺，怀里还搂着那只破兔子，睡裙的腰带松垮垮挂着。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从墙头滑到柴堆另一侧，就那么蜷着不动了。“继续，你俩说，我就听听……好困。”
克洛伊白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摔凳子之前。”薇奥拉闭着眼，“摔得挺响。”
莱恩抱着头，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轻快得过分，白裙角先探进来，然后是艾莉希亚那颗物理意义上发光的光环——大上午的，晃得人眼疼。
“亲～这边监测到别院区域出现高频情绪波动呢。”艾莉希亚笑容甜得能拉丝，手里捧着一摞钉好的表格，金发在光环底下泛着柔光，“按照《勇者系统异常监测与干预暂行办法》补充条款，情绪波动超过阈值需要记录哦。莱恩先生，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吐槽的？”
“有。”莱恩面无表情，“我想申请把你们都赶出去。”
“哎呀，这算负面情绪呢，记一笔。”艾莉希亚笔尖唰唰动，“顺便一提，莉莉丝小姐刚才从书房窗口探头看了这边三次，克洛伊小姐进院之后变成五次——哇，现在第六次了。莱恩先生，您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您跟克洛伊小姐只是在聊食材供应呀。”艾莉希亚笑得眼睛弯弯的，“虽然我在表格上刚写了‘疑似情感竞争事件’呢。”
克洛伊站起来，皮衣下摆一甩。“圣女大人，您这表格回头要是往教会一交，我商行声誉还要不要了？删了。”
“亲～数据不能删哦，但可以加备注～”艾莉希亚从袖口摸出另一支笔，“备注写‘克洛伊·冯·玛门系主动方，未遂’——这样您看行吗？”
“你——！”
薇奥拉翻了个身，嘟囔道：“嗯……吵起来了……挺好，别停，我记一下谁先动手。”
克洛伊的铜币在桌面上转出最后半圈，咣当倒在一边。她盯着艾莉希亚那道亮闪闪的光环，嘴角抽了两下，硬是把“你个小丫头片子”几个字吞了回去——教会的人，惹不起，哪怕只是个替补圣女。
“行，备注就备注。”她抓起钱袋往腰上一别，临走前扭头冲莱恩比了个手势，“条件我搁这儿了，你自己琢磨。三天啊，过时不候。”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半步，压低声音补了句，“对了，昨儿歌利亚来商行打听你了，问什么‘咸鱼勇者吃不吃激将法’。我收了俩铜币才告诉他‘不吃’。你欠我一顿酒。”
“你把我卖了还让我请酒？”
“这叫信息咨询费，行规。”克洛伊一甩马尾，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莱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艾莉希亚已经蹲到了他面前，表格往膝盖上一摊，笔杆子指着其中一行。“莱恩先生，您看啊，这里有个‘潜在合作方接触记录’，您跟克洛伊小姐谈了食材供应，这算商业行为还是私人往来呢？填错了要重报的。”
“你爱填什么填什么。”
“那我填‘疑似脚踏两条船’咯？”
“艾莉希亚。”莱恩把糊蛋盘子往她面前一推，“吃不吃？”
艾莉希亚的笑容卡了一瞬。她低头看看蛋，又抬头看看莱恩那张写满“我放弃挣扎了”的脸，笔尖悬在表格上方抖了两抖，最后啪地合上本子。“……莱恩先生，您这转移话题的技术也太糙了。不过！”她嗖地站起来，光环跟着晃了一下，“鉴于您主动分享食物的行为符合‘勇者亲和度提升’的加分项，这条我给您描个金边。回头见～”
她蹦蹦跳跳走了，白裙角消失在院墙拐角。院门口安静下来，只剩薇奥拉蜷在柴堆边细细的呼吸声，还有灶台上那盘糊蛋散着最后一点儿热气。
莱恩认命地站起来，去井边打水刷锅。水桶刚提上来，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这回的敲门声跟之前那几位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慢悠悠的，带着点试探。
“莱恩先生在吗？我是隔壁铁匠铺的葛蕾塔，我爹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莱恩拎着水桶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个圆脸姑娘，围裙上全是煤灰，怀里抱着一摞铁片，上面还压着个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
“我爹说你这灶三天两头熄火，让你换个铁灶芯，他照成本价给你打的。”葛蕾塔把铁片往莱恩怀里一塞，“还有这个，我娘炖的土豆牛肉，让我趁热送过来。”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动了动，往院里瞟了一眼，“那个……刚才是不是有个头上长角的姑娘从这儿走了？走的时候脸黑得跟炉膛似的，把我爹吓一跳，还以为谁家锅炉炸了。”
莱恩抱着铁片和油纸包站在原地，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
灶台后的窗户那边，传来莉莉丝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院里院外都能听见：“余的账本审完了。葛蕾塔是吧？回去告诉你爹，铁灶芯余出双倍价钱，让他再打一副银的送过来。银的散热慢，煎蛋不容易糊。”
葛蕾塔“哎”了一声，扭头就跑，煤灰撒了一路。
莱恩看着怀里那包还热乎的土豆牛肉，又看看窗户后面莉莉丝那一闪而过的银发尖儿，忽然觉得这顿饭可能没他想的那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