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别院东墙半腰的时候，莱恩正蹲在后院柴房外头，拿一根草绳跟鸡较劲。
那鸡是莉莉丝早上追丢的那只芦花老母鸡，此刻正歪着脑袋蹲在柴垛顶上，眼神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看戏。莱恩仰头看它，它也低头看莱恩。一人一鸡对峙了快一炷香。
“……你下来。”莱恩有气无力地拽了拽草绳，“我好跟莉莉丝交差。她今天做的那锅黑糊煎蛋，我一口没吃，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你就当行行好——”
鸡扑棱一下飞到了院墙上。
“啊——好麻烦。”莱恩把草绳往地上一扔，顺势靠着柴垛坐下去，后脑勺磕在木头上，也不挪了。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蹭了一层灰，他懒得拍。腰间的三级咸鱼徽章歪到一边，他懒得扶。
晨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点市场方向飘来的烤面包味，混着别院厨房里残留的焦糊气。院子里晾着莉莉丝那条黑礼裙的衬裙，被风吹得鼓起来，远远看过去活像一只巨型的黑色水母挂在绳上。
“莱恩先生——您在吗？”
院门外头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莱恩歪头看了一眼，没动。
“门没锁，自己推。”
木门吱呀开了。进来的是个生面孔，短打装扮，深灰麻布外套洗得挺干净，头发用一根皮绳扎得利利索索，个子不算高，身板也单薄，瞧着就是个跑腿送货的。她手里攥着张货单，肩上还挎着个半人高的粗布褡裢，鼓鼓囊囊，看着不轻。
“玛门商行二线配送，编号灰雀。”那人把货单往莱恩眼前一递，“克洛伊掌柜说别院昨儿下的单子，让今早送，我敲正门没人应，绕了一圈就这儿门虚掩着。”
莱恩接过货单扫了一眼。确实是克洛伊那套连笔花体字，末尾还盖着她那个咬着金币的蛇头私印。货单上列着盐渍橄榄、干酪块、一袋硬麦饼，还有两瓶墨——备注栏写着“补前次缺额”。
“哦——墨。”莱恩想起了什么，撑着膝盖站起来，“你等等，我看看墨对不对数。”
送货的应了一声，把褡裢往地上一放。莱恩蹲下去拆绳扣，那人也蹲下来搭手。两双手同时伸进褡裢里摸瓶子，莱恩手指头碰到个冰凉的小瓷瓶，顺手捞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瓶底刻的标记，确实是玛门商行的蛇头印。
“上一回送来的墨少了八瓶。”莱恩把瓶子搁地上，又伸手进去摸，“二十瓶的单子，到货十二瓶，存根还被刮过。你是新来的？这单子谁派的？”
“克洛伊掌柜亲自派的。”送货的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她说库里盘点数目对不上，前头经手的人已经被她扣了工钱。这单是补的，特意嘱咐我盯着您签收。”
莱恩抬眼瞧了她一下。这人说话时眼睛不看他，盯着自己手里的货单，左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来蹭去。紧张？不像。更像是……在忍什么。
“行吧。”莱恩把两瓶墨都掏出来摆在石阶上，又从那堆东西里翻出干酪和麦饼，“橄榄呢？”
“底下压着。”
莱恩又伸手进去摸。褡裢看着不大，里头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最下面果然是个陶罐，封口用蜡封着。他往外一拽，陶罐卡住了。用力，再用力。
“您别——”送货的伸手过来想拦。
陶罐“啵”一声弹出来，莱恩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陶罐稳稳落在他怀里。与此同时，褡裢侧兜里“当啷”掉出个东西，在石板地上滚了两圈。
一把短刃。
通体漆黑，刃身窄而薄，护手上没有任何纹饰，连个家族徽记都没刻。但莱恩认得这个形制——他在冒险者公会挂名混日子那阵，听老冒险者们吹过牛，说王国军暗部用的家伙就是这样，不刻章、不打标，丢了也没人认得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送货的弯腰把短刃捡起来，插回褡裢侧兜，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
“切饼用的。”她说，“路上防野狗。”
莱恩抱着陶罐坐在地上没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橄榄罐，又抬头看了看这个自称“灰雀”的送货员。短打、利索发型、没徽章、没标识、挎着玛门商行的褡裢——但兜里揣着暗部制式的短刃，而且刚才他拽陶罐那下力道不小，这人伸手来拦的时候，重心压得极低，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
“你——”莱恩张了张嘴。
院墙那边突然传来莉莉丝的声音：“莱恩！余的鸡呢！灶上还等着用——诶，这谁？”
莉莉丝从拐角转出来，围裙还系着，银发上沾了片菜叶子，红瞳扫过院中多出来的生面孔，脚步顿了一下。三个捧裙摆的使魔排在她身后，齐刷刷歪头看向送货的。
“玛门商行二线配送。”灰雀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把货单往莉莉丝那边递了递，“盐渍橄榄、干酪、麦饼、补墨两瓶。麻烦签收。”
莉莉丝没接货单。她的视线在灰雀的褡裢侧兜上停了一拍。很短，但莱恩看见了——莉莉丝嘴角那条惯常挂着的傲慢弧度微微绷紧了一丝。
“玛门商行什么时候招短工了？”莉莉丝慢悠悠地开口，尾音拖得长长的，“克洛伊那个铁公鸡，多雇一个人就少赚一份钱，她肯？”
“掌柜说最近单子多，忙不过来。”灰雀答得面不改色。
“哦？”莉莉丝偏头看了莱恩一眼，眼神里明摆着在问“你怎么看”。
莱恩还坐在地上抱着橄榄罐。他看看莉莉丝，又看看灰雀，最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叹了口气。
“好麻烦啊——”他把陶罐往旁边一搁，手撑着地爬起来，“反正货没错，签就签吧。莉莉丝你别站那儿了，你那锅黑糊煎蛋再不救就真成炭了。”
莉莉丝眉头一挑，刚要回嘴，鼻尖突然皱了皱。她猛地扭头朝厨房方向看过去——一缕灰白色的烟正从灶房窗户里往外飘，不紧不慢的，跟散步似的。
“啊。”莉莉丝的使魔们齐声发出一个毫无起伏的音节。
“余的锅——！”
银发一甩，围裙带子在风里呼啦啦响，莉莉丝转身就跑，三只使魔跟在后面排成一串，裙摆翻飞，场面像一列小型火车头呼啸着冲过院角。灰雀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货单，视线追着那团远去的银白色风火轮，嘴角动了动。
“签哪？”莱恩伸手。
灰雀把货单翻了个面，指了指角落。莱恩接过笔，潦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咸鱼徽章在腰上跟着晃了两晃。他签完把单子递回去，灰雀折好收进内兜，弯腰去收褡裢。
“对了。”莱恩蹲下身，压低声音，下巴朝褡裢侧兜的方向点了点，“你那个切饼的——切的是哪门子饼，得用暗部制式？”
灰雀收褡裢的手停了一瞬。她抬起眼，头一回正正经经地跟莱恩对视。瞳仁颜色很浅，灰里带点褐，眼神坦得很，没什么心虚的意思。
“莱恩先生，”她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您腰上那枚徽章，是三级咸鱼没错吧。”
“嗯。”
“那您应该清楚，有些饼，普通人切不动。”
她站起来，把褡裢甩上肩，动作干净利落。“货送到了，钱克洛伊掌柜那边结。您慢用。”
“等等。”莱恩叫住她。
灰雀回头。
“克洛伊让你带话没有？”
灰雀歪了下头，像是想了两秒。“掌柜说——‘让那小子把存根补签了送回来，别又拿墨不够当借口’。”
莱恩嘴角抽了抽。“……就这？”
“就这。”灰雀推开院门，半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侧过身子补了一句，“哦对，掌柜还说了，下回要是再在别院门口看见鸡毛，她就从您下个月货款里扣打扫费。”
院门吱呀关上。脚步声沿着巷子走远了，不急不慢的。
莱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瓶墨，又看了看院墙上蹲着的那只芦花老母鸡。鸡也歪着脑袋看他，咕了一声。
“你咕什么咕。”莱恩弯腰捡起草绳，“人家送货的兜里揣着刀，你倒好，往墙头一蹲看半天戏——莉莉丝！”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干嘛！”紧跟着是锅铲敲铁锅的哐当声。
“鸡在墙头，自己来抓！”
“余忙着呢！你抓！”
“我抓不住！它刚才飞了三次了！”
“那你就不能动动脑子！余养的使魔都比你机灵！”
“你那使魔刚才跟你一起跑的！一个都没留下帮我！”
灶房那边安静了一拍。随后传来莉莉丝闷闷的声音：“……诶，好像也对。”
墙头上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优哉游哉跳回了柴垛顶上。莱恩捏着草绳，仰头看着天，长长吐了口气。
“好麻烦啊——”
他刚感叹完，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是跑过来的，又急又碎，听着不止一个人。
“莱恩先生——！出事了！”
灰雀的声音。
院门被一把推开，她站在门口，气都没喘匀，手指着巷子外头。
“市场那边，有人贴了告示，商会公告栏上——有人在收购三级以上冒险者徽章，开价高得离谱。我去送货的时候看见围了一大圈人，有个戴兜帽的在当场收。”
莱恩皱了皱眉。“收徽章？”
“对。而且——”灰雀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莱恩腰间那枚咸鱼，“公告上写的收购范围，三级咸鱼，正好卡在最低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