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鸡圈今早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莱恩蹲在栅栏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掺了谷壳的麸皮，黑发被晨露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肩头沾着鸡毛和泥点子，腰间那枚三级咸鱼徽章在阳光下晃出一点暗淡的铜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鸡圈里多出来的那只“鸡”。
准确地说，是鸡圈里多了个正在学鸡叫的人。
灰雀蹲在角落，一手攥着麸皮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跟存粮的仓鼠似的，另一手冲莱恩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今天换了身洗得褪色的粗布短褐，可莱恩那天瞥见的暗部制式短刃还别在腰后，通体漆黑、窄薄、无纹饰无徽记，跟这满地鸡粪的院子搭在一起说有多扎眼就有多扎眼。
“送货单我签收了，”莱恩用麸皮撒出一条直线，把几只抢食的母鸡引到远处，压低声音，“两瓶墨，数目对了。你蹲这儿干什么？”
“等您验完货再走啊，规矩。”灰雀嚼着麸皮含糊道，“克洛伊老板说了，上回少八瓶的事闹大了，这回我得亲眼看着您把东西收进库房，签字画押，回执带回去存档。”
“那你蹲鸡圈里？”
“后门有人盯着，我不想从正门走。”
莱恩往院墙方向瞥了一眼。后门外是条窄巷，通向市场后街，这个时辰该是菜农推车进货的点儿，人来人往不算稀奇。但灰雀把身子往鸡食槽后面缩了缩，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是张画像，炭笔勾勒，线条利落，画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年轻女人，眉眼标致，唇角微微上翘，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玛门商行二线配送，编号灰雀，疑与王国军暗部有关联。
“谁画的？”
“公告栏上揭下来的，收购徽章那位画的。”灰雀把画像折回去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偷食的母鸡啄米，“我绕了三圈才甩开尾巴。那人今早开始就在市场转悠，见着佩徽章的就拦下来问话，问的全是‘见过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勇者没有’‘三级的’‘最近有没有人拿徽章来卖’。”
莱恩往鸡食槽边一蹲，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咸鱼系统光屏在他眼前弹出一行小字：【检测到“好麻烦”触发条件，躺平值+2，当前四十八。】
“你一个送墨的，画像都揣上了，还说自己是二线配送？”
“兼职。”灰雀面不改色，“克洛伊老板给两份钱，我干两份活。跑腿是明面上的，盯梢是暗地里的——这回盯的是那个收购徽章的。昨儿夜里他在西街客栈落脚，跟掌柜打听别院住着什么人，问得细，连后院有几只鸡都问了。”
“几只鸡？”莱恩扭头看了看鸡圈，“我都不知道有几只。”
“十一只，其中三只是克洛伊老板上个月送的芦花鸡，账上走的食材损耗。”
莱恩认真地看了灰雀一眼。“你这脑子不去考个会计可惜了。”
“克洛伊老板也是这么说的，所以给我加了一门核账的差事。”灰雀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听着比莱恩本人还丧，“说是能者多劳，其实就是变着法儿不加钱。”
鸡圈外头传来脚步声。莱恩抬头，院门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银灰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色，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带子勒在耳后，把半边脸衬得格外苍白。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军装，料子是厚实的精纺呢，袖口和下摆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成衣铺手艺。腰后别着两把短刃，刀柄缠着黑色布条，走路没声音——真没声音，莱恩耳朵贴着地都没听见脚步声，等看见人的时候对方已经站在栅栏三步开外了。
“请问，”那人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别院的管事在吗？”
“我就是。”莱恩没站起来，蹲着仰头看她，“你是？”
“赛琳。做皮货生意的，从北边来。”她抬手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动作干脆，“听说这边有位叫莉莉丝的女士手上有批上等狼皮要出手，我来看看货。”
莱恩接过纸展开。上面写的是供货单，格式跟玛门商行的单子不一样，抬头印着“北地皮货行会”几个字，底下盖了个圆章，模糊得看不清纹样。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注意到灰雀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半步。
“狼皮啊，”莱恩把单子折好还回去，“你走错门了，这院子是阿斯塔罗特领地的别院，不卖皮子。莉莉丝……她人在，你去正门递帖子，让她出来接你。”
赛琳没动。“我看后门开着，就直接进来了。没想冒犯，只是这批货要得急，北边林线那边闹兽潮，回头路不好走。”
“北边林线。”莱恩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脑袋里那根咸鱼神经动了一下。上周公会贴的新讨伐委托就是北边林线，去年铁背豺兽潮死六伤十七，征召令也写着城北征兵处报到。他不动声色地往鸡圈里撒了把麸皮，母鸡们扑棱着翅膀围过来，把蹲在角落的灰雀挡了个严严实实。
“林线那边现在不好走，”莱恩顺着话头扯，“上礼拜公会才贴的委托，说是又有异动，你一个做皮货的往那儿跑，不要命了？”
“货期赶上了，没办法。”赛琳眼神往鸡圈里扫了一圈，在灰雀缩着的方向多停了一息，又收回来，“你这院子倒是热闹，养这么多鸡。”
“混口饭吃。”莱恩打了个哈欠，把麸皮口袋往地上一搁，“你那个狼皮单子，我劝你换条路走。从这儿往北过林线，就算你运气好没碰上豺兽，到了地方也得被征召处的人拦下来盘问。最近那边查得严，说是有什么东西在收三级以上的冒险者徽章，你带着皮货单子跟徽章一起走，不嫌麻烦？”
赛琳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你知道徽章的事？”
“刚听说的。”莱恩抬了抬下巴，指向灰雀蹲的方向，“这位送货的兄弟说的。他消息灵通，连我家后院几只鸡都门儿清。”
灰雀在鸡群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咳嗽。
赛琳的目光像钉子似的扎过去，灰雀只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麸皮渣，脸上挂着标准跑腿伙计的憨笑：“嗨，做我们这行的全靠腿勤嘴勤，东家听一耳朵西家问一句，不稀奇。”
“送货的？”赛琳打量他的短褐，视线落在他腰后那截漆黑刀柄上。莱恩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眼神也太尖了，估计跟那个画像上一个路数。“送货的带暗部制式短刃？”
“仿的！高仿！”灰雀拍了拍刀柄，面不改色心不跳，“花了三枚银币在铁匠铺打的，图个好看。我们跑腿的走夜路多，心里踏实。”
莱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三枚银币？这刀光材料费都不止。他赶紧接话打岔：“行了行了，皮货的事我真做不了主。你要见莉莉丝，正门递帖子，我这儿只管后院鸡圈和咸鱼徽章的账。不过——”他顿了顿，把麸皮口袋往肩上一甩，“你刚才说你从北边来，走了几天？”
“四天。”
“四天。”莱恩掰着手指头，“北边林线到这个镇子，脚程再快也得六天，你四天就到了？飞过来的？”
赛琳面色不变：“抄的近道，过废驿站那条旧商路。”
“那条路塌方三年了。”
“我走的时候没塌。”
莱恩点点头，很认真地“哦”了一声，然后转向灰雀：“你听听，人家四天从北边走到这儿，废驿站那条塌了三年的路说通就通。你一个送货的从市场后街绕到我院子里，居然甩了三条街的人才敢进门，你好意思吗？”
灰雀脸都绿了：“……东家，我那是谨慎。”
“你这叫谨慎，人家那叫飞毛腿。改明儿你跟这位姐学学怎么抄近道。”
赛琳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憋住了。她把那张供货单收回怀里，退后一步：“行，我不为难你们。正门递帖子是吧？我走正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这位小兄弟——”
灰雀脊背一僵：“啊？”
“你腰上那把‘高仿’刀，刀鞘是暗部换装的七代鞘，市面上一把仿品最低卖二十枚银币。”赛琳歪了歪头，“你花三枚银币打的，铁匠铺要么是你家亲戚，要么就是你被人宰了。”
灰雀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回头我找那铁匠说道说道。”
等脚步声走远了，莱恩才把麸皮口袋往地上一扔，转头看灰雀。灰雀抹了把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克洛伊老板说得对，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她说她是做皮货的，”莱恩蹲回鸡食槽边上，“你信吗？”
“我信她个鬼。”灰雀压低声音，“皮货商不会打听三级徽章的事，也不会一眼认出暗部换装鞘。这人八成跟画像上那个是一路的，要么就是一伙的。”
“那你还让她走？”
“不放她走怎么办，”灰雀苦着脸，“真动起手来，我这三枚银币的高仿刀砍得过人家正牌军装？”
莱恩没接话。咸鱼系统光屏又弹了一行：【新事件“北地皮货商”已触发，躺平值+5，当前五十三。另：检测到附近有暗部执法记录仪信号，建议宿主尽快转移或销毁可疑道具。】
莱恩盯着那行小字，扭头看灰雀：“你身上是不是还带着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灰雀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圆镜，镜面朝下扣着，边上刻了一圈极细的符文：“……执法记录仪。克洛伊老板说以防万一，让我带着录个证据，回头结算跑腿费的时候好对账。”
“关掉。”
“关不掉，得回总行用专门的印鉴解锁。”
莱恩沉默了两秒，把麸皮口袋往鸡圈里一丢，母鸡们一拥而上。“那你现在立刻回总行，把这玩意儿给我锁进柜子里，顺便跟克洛伊说一声——北边来人了，让她晚上来别院一趟，别走后门。”
灰雀把小圆镜揣回怀里，犹豫了一下：“东家，那画像上的人，要不要我顺便查查？”
“查。但别用暗部的路子，用你送货的路子。走市场、问菜农、蹲客栈后厨听闲话那种。”
灰雀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我在行。”
“还有，”莱恩慢悠悠补了一句，“你那把刀，回头真去跟铁匠说道说道。二十银币的东西卖你三枚，这铁匠铺要么黑心要么跟暗部有瓜葛，你顺藤摸个瓜，不亏。”
灰雀张了张嘴，表情从肉疼变成沉思，最后变成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恍然大悟。他把短褐下摆一撩，翻墙走了，动作利落得像只被狗撵的松鼠。
莱恩独自蹲在鸡圈边上，拿起剩下的麸皮继续撒。母鸡们咯咯哒地围过来，那只芦花鸡还啄了他鞋面一口。他低头看了看，鞋头已经开线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
系统光屏又弹出来：【宿主今日已触发三个事件，躺平值累计五十三。提示：连续处理事件可触发“越干越累”负面状态，建议适当摸鱼。】
“摸鱼？”莱恩把最后一把麸皮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糠，“今天这鸡还没喂完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头传来莉莉丝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莱恩——门口有人递帖子，说什么北地皮货行的，还提了两只风干鸡——你认识？”
莱恩盯着鸡圈里那只正冲他打鸣的芦花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这鸡，怕是喂不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