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鸡又跑了。
莱恩蹲在篱笆豁口边上，手里攥着半截草绳，黑发被风吹得支棱起来，跟对面那只芦花鸡大眼瞪小眼。他今天穿得比平时还潦草——旧皮甲的搭扣松了一颗，露出底下洗得发灰的粗布内衬，腰间的三级咸鱼徽章歪歪斜斜挂着，上面那道划痕在日光里格外显眼。芦花鸡歪头，他也歪头。
“好麻烦啊——”
他拖了个长音，刚想站起来，膝盖弯到一半又蹲回去了。算了，鸡跑就跑了，反正晚上也不一定吃鸡。
“莱恩·菲尔德。”
一个语速快得像钱袋倒扣在桌面的声音从院门口砸过来。莱恩抬眼皮，克洛伊已经跨过门槛了。高马尾甩在肩后，短打皮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腰侧三个钱袋大小不一，最鼓的那个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她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纸边还沾着新鲜墨痕，小指上套着枚咬着金币的蛇头私印——莱恩认得那玩意儿，见过太多次了。
“你还真悠闲。”克洛伊在他面前站定，影子正好罩住他。她扫了一眼他攥着草绳的姿势，嘴角扯了一下，“蹲着数鸡毛？你欠我的八百四十金币，这个月十五之前还不上，你知道后果。”
“知道知道，去你铺子里当前台。”莱恩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记着呢……反正还有……呃，今天初几？”
克洛伊没接话。她手腕一抖，羊皮纸哗啦展开，几乎贴到莱恩鼻尖。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行距挤得蚂蚁都钻不过去，最底下盖着玛门商行的蛇头暗纹。
“合同补充细则，第七条第三款附属说明。”她用指甲尖点了点其中一行，“你作为新债主——对，就是你，别扭头看鸡——需按月支付‘债务管理费’，每月十五银币。逾期未缴，债务契约自动失效。”
莱恩眨了眨眼。
“失效？”
“失效。”克洛伊把羊皮纸一收，抱在胸前，“意思是，你欠我的八百四十金币不用还了。”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克洛伊眯起黑眼睛，语速陡然拔高，“契约失效意味着玛门商行跟你之间的债务关系终止——债务终止，你那套别院的食材供应合同也跟着终止！你猜你那些魔王朋友们，下个月吃什么？”
莱恩张了张嘴，脑子里过了一遍：莉莉丝昨天刚订了银灶芯，薇奥拉每天要吃掉三篮水果，艾莉希亚的燕麦饼虽然来路可疑但确实管饱。食材断供……他打了个哆嗦。
“……等等等等，什么管理费？谁定的？”
“玛门商行标准条款。”克洛伊把羊皮纸翻了个面，指着最底下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任何债务转移至新债主名下，原商行有权收取管理费以维持账目运转。白纸黑字，你签的。”
“我什么时候——”
“昨天，你刚把契约从莉莉丝那接过手的时候。我让你按了手印。”
莱恩想起来了。昨天那场面太乱，克洛伊递纸他递手，根本没看内容。他蹲在地上，草绳从手里滑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十五银币？”他声音发虚，“我三级咸鱼徽章一个月补贴才八银币。”
“那是你的问题。”克洛伊把羊皮纸卷好，往他胸口一拍，“十五号之前，八百四十金币加十五银币管理费，合计八百五十五。给不上，食材合同作废，别院断粮。我话放这儿。”
她转身就走，马尾一甩。
院门口，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
银发披在黑色礼服的肩线上，黑曜石小角在日光下折出一点冷光，三个捧裙摆的使魔缩在她身后不敢吭声。她怀里抱着一袋刚磨的面粉，手指头还沾着**，显然是听见了全程。
“克洛伊·冯·玛门。”莉莉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余站住。”
克洛伊停步，侧过半张脸。她比莉莉丝矮半个头，但气势半点不虚：“哟，首席大人。怎么，您要替他还？您自己那笔亏空填上了？”
莉莉丝耳尖“腾”地红了。面粉袋在她怀里发出咯吱声。
“余、余当然会还！但你这管理费——你昨天可没提！”
“昨天您光顾着瞪我了，哪有空听我念条款。”克洛伊耸肩，“白纸黑字，首席大人总不会想赖账吧？传出去，魔王议会首席连十五银币的管理费都要赖，多难听。”
“谁赖了！余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莉莉丝张了几下嘴，憋出一句：“……余要查账！”
“随便查。”克洛伊已经走到院门外了，扬了扬手里的羊皮纸，“不过查归查，十五号之前钱不到账，食材车就不来。您那些银灶芯、新鲜肉、上等墨——全停。”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芦花鸡咕咕的叫声。
莉莉丝把面粉袋往石桌上一墩，**腾起来，呛得莱恩连打两个喷嚏。她转过身，银发甩出半弧，红瞳直勾勾钉在他脸上。
“你昨天按手印之前，不看字的？”
“我哪知道还有管理费啊——”
“你——！余、余当初签契约的时候，也没见你长眼睛！”
“你那契约上写的是卖身契吧，我看不看有区别吗？”
“你！”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芦花鸡趁这空档溜回了篱笆，窝里蹲得理直气壮。
“咳咳。”
一声甜度超标的人工咳嗽从院墙方向飘过来。艾莉希亚不知什么时候踩上了院墙边的石墩，白袍下摆垂在矮墙上，头顶的光环亮得人眼晕。她单手举着个巴掌大的圆镜，镜面冲这边——莱恩认得，监测道具，艾莉希亚说是“情绪波动记录仪”。
“亲～检测到两位情绪波动均超过阈值呢～”她笑眯眯地把圆镜收进袖口，金发在日光里晃得人眼花，“这边建议亲亲们冷静一下哦，不然系统会记录为‘异常情绪事件’，回头还要写说明材料的～”
“艾莉希亚。”莉莉丝没好气，“你站那儿多久了？”
“从‘白纸黑字’开始～”圣女笑容不变，“顺便一提，克洛伊表妹的合同我看了，条款合法。玛门商——”
艾莉希亚把话说了一半，忽然“哎呀”一声——她脚下的石墩晃了晃，白袍下摆勾住了矮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蔷薇刺。
“亲～稍等稍等，我下来再说——”
她手忙脚乱地从石墩上蹦下来，光环跟着一颠一颠，落地的时候差点踩到芦花鸡。鸡扑棱着翅膀跳开，窝里那枚蛋差点滚出来。艾莉希亚连忙双手合十对着鸡拜了拜：“对不起对不起，圣母玛利亚在上，我不是故意的～”
莱恩抱着膝盖蹲在篱笆边，看这一出鸡飞狗跳，嘴角抽了抽：“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当然是帮忙的呀～”艾莉希亚理了理袖口，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克洛伊表妹那份合同，条款合法，但流程有漏洞。”
莱恩精神一振：“什么漏洞？”
“她昨天让你按手印的时候，没给你‘合同审阅期’。”艾莉希亚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玛门商行内部规章第十二条，债务转移需给债务人至少一个工作日的审阅期，否则相关补充条款无效。这是她自己家定的规矩——她可能忘了，也可能赌你不懂。”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帮人查过账呀。”艾莉希亚笑得眉眼弯弯，光环跟着晃了晃，“教廷那边跟玛门商行打过好几回官司呢，卷宗我翻得可熟了～”
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银发垂在莱恩肩膀边上，红瞳里那点火气已经烧成了另一种东西——莱恩太熟悉了，就是她准备找茬时特有的那种兴奋。
“余说呢，克洛伊刚才那么硬气。”莉莉丝把手里的面粉袋子往莱恩怀里一塞，下巴微抬，“莱恩，你现在就去找她，把这条甩她脸上。余倒要看看她那张小嘴还能不能叭叭。”
“等一下等一下。”莱恩抱着面粉袋站起来，额头上还沾着**，“你让我去跟一个手里攥着我八百多金币欠条的人拍桌子？我还想多活两年。”
“余陪你去。”
“你陪我去，那不成了魔王首席上门施压？到时候传出去，说我仗着有魔王撑腰赖账——”
“你本来就赖账。”莉莉丝面无表情。
“……重点是这个吗？”
艾莉希亚在旁边咳了一声，举起手：“那个～我有个建议。莱恩亲可以先去查一下玛门商行公示的规章副本，确认一下条款时效，然后再去谈。这样既不用拍桌子，也能把管理费免掉——至少免掉一部分。”
“公示在哪儿？”
“商行门口告示栏呀，就贴在布告板最下面一层，字特别小，要用放大镜看。”艾莉希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克洛伊表妹今天下午应该不在铺子里，她每周三下午要去城南收租。”
莱恩跟莉莉丝对视一眼。
“余觉得可以。”莉莉丝率先点头，顺手把他肩膀上沾的面粉拍掉，“趁她不在，把规章抄下来。等她回来，直接对质。”
“……我怎么觉得咱俩像做贼。”
“你欠债不还，跟做贼有什么区别？”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还嘛！”
莉莉丝没理他，已经开始往外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黑曜石小角在阳光里闪了闪：“愣着干什么？余的银灶芯还等着下锅呢。”
艾莉希亚笑眯眯地跟上去，路过莱恩身边时拍了拍他胳膊：“放心啦亲，我帮你们望风～”
芦花鸡在篱笆里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催他。莱恩叹了口气，把面粉袋往石桌上一搁，摸了摸腰间那枚三级咸鱼徽章，小声嘀咕：“八百五十五金币……我上哪儿弄去。”
他抬脚追出去的时候，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笑，不紧不慢：
“找玛门商行的麻烦？加我一个如何？”
莱恩抬头。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了个红头发的小个子，皮甲比他还破，肩膀上蹲着只灰毛狐狸，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传单。传单上的蛇头暗纹，跟克洛伊羊皮纸上那个一模一样。
“自我介绍一下。”红发小个子把传单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一行字，“我叫菲奥娜，玛门商行前员工，现职业讨薪者。你欠克洛伊多少钱？咱俩合计合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