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鸡圈在清早最是闹腾。篱笆上爬着的藤蔓挂着露水，泥地里踩一脚能带出半斤湿土。莱恩·菲尔德蹲在鸡舍门口，黑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的鸟窝，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肩头落了根鸡毛，腰间“咸鱼勇者”的徽章磕在膝盖上，叮的一声。
“好麻烦啊——”
他拖长调子，伸手去够那只又踢翻食盆的白羽鸡。鸡扑棱着跳开，正踩在他摊开的掌心上，轻功一流。
“你踢，你踢，踢翻了我还得扫。”莱恩也不追，干脆往后一仰，背靠鸡舍外墙坐下了，黑眼睛里映着天边刚泛白的云，“扫了我还得拌食，拌了食你还踢——这圈子转得比女神殿的祷告轮还圆。”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厉害，昨晚躺平值归零后的虚弱期还没缓过来，系统面板在视网膜角落灰蒙蒙地亮着，一行小字搁那儿刷存在感：【每日禁修二十时辰，努力惩罚概率92%，请宿主保持躺平。】
“我倒是想躺啊，鸡不让。”
莱恩刚闭上眼，院门口就响起一串慢吞吞的脚步声，拖鞋底蹭着石板地，走三步停一步。他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嗯……莱恩……你在跟鸡吵架吗……”
薇奥拉·辛·贝利尔抱着那只耳朵都快掉线的兔子玩偶，蓬松的紫发在晨光里炸成一朵蒲公英。睡裙下摆拖在泥地上沾了一圈灰，她打了个哈欠，自己先被自己的哈欠传染，又打了一个，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别吵了……吵得我都睡不着了……”
“你从哪儿走过来的？”
“你屋里……你的床……”
莱恩猛地睁眼：“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就刚才……你出门抓鸡的时候……你床上还热乎……”薇奥拉慢吞吞地挪到鸡舍旁边，挑了块看起来最软的干草堆，抱着兔子玩偶直接躺下了，“嗯……太阳晒着背……好舒服……”
“那是我晒被子的地方！”
“被子在屋里……我帮你占着……”
莱恩张了张嘴，最后选择闭上。跟薇奥拉讲道理就像用漏勺舀水，你这边急得跳脚，人家那边早就漂走了。他认命地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要去拌鸡食，结果脚下一绊，差点栽进鸡窝里。
“宿主连续处理事件，触发‘越干越累’负面状态，躺平值恢复速度降低百分之五十。”系统提示音响得毫无感情，莱恩感觉自己脑仁里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好麻烦……我连走路都费劲了……”
薇奥拉在干草堆里翻了个身，紫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你……很困？”
“困就算了，浑身还发虚，连鸡都抓不住。”
“嗯……”薇奥拉把兔子玩偶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帮你啊……怠惰魔力……让你睡一会儿……睡醒了……就有力气了……”
“你那个魔力不是让人强制休眠的吗？用了我不就直接躺地上了？”
“对啊……所以叫帮你……你本来就想躺……”
莱恩盯着她看了三秒。这逻辑居然无法反驳。
“行吧……反正鸡也抓不住，食也拌不动，再耗下去我就得用脸着地了。”他往墙根一靠，“你悠着点，别让我一头扎进鸡粪里。”
薇奥拉抬起一只手，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紫雾。雾气飘过来的时候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干草味，莱恩还没来得及想“这味道还挺好闻”，眼皮就重重地砸了下来。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麦田里躺着，麦穗高得遮住天，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田都在打呼噜。不对，打呼噜的是他自己。他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五百年——
“莱恩！你给我起来！”
莉莉丝的声音从梦里一路劈到现实，莱恩被震得耳朵眼发痒，但就是醒不过来。他感觉有人在拽他胳膊，银铃铛响得乱七八糟，还夹杂着使魔们叽叽喳喳的“首席小心裙摆”“首席他好重”。
“余不过去镇上订个灶芯的工夫，你就被人放倒了？薇奥拉！是不是你干的！”
“嗯……他自己要睡的……”
“余问你了吗你就答！”
莱恩在梦里想笑，但脸皮动不了。他听见莉莉丝跟薇奥拉吵了两句，然后克洛伊的声音插了进来，语速快得像有人往钱袋里倒金币。
“哟，这不是莱恩吗？大白天躺鸡圈，闲啊——正好，我来拿合同。他睡着他的，我翻我的，互不耽误。”
“你敢！余、余不许你碰他东西！”
“莉莉丝，你拿什么不许？你领地这个月的税还没交吧？要不我帮你算算逾期利息？”
“你——余、余才没有很在意那点小钱！……克洛伊你站住！”
脚步声噼里啪啦往屋里去了。莱恩在梦里叹了口气，翻个身继续睡。麦田的尽头冒出个发光的宝箱，上面贴着“梦中修炼·免费领取”的标签。他伸手一够，宝箱自己开了，里面滚出一行字：
【恭喜宿主触发隐藏奖励：睡梦中自动运转基础功法。躺平两小时，相当于刻苦修炼一炷香。请保持睡眠。】
“这系统总算干了回人事……”
他抱着宝箱在麦田里打了个滚，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嘎嘣作响，肌肉一紧一松，像有人拿小锤子从里面敲。暖和，舒坦，比晒太阳还带劲。
院子里，莉莉丝叉着腰站在鸡舍前，黑色礼服下摆沾了好几根鸡毛。她盯着瘫在干草堆上的莱恩，耳尖还红着，嘴上却硬得很：“余、余可不是担心他啊！余是怕他死在余的别院里，晦气！”
薇奥拉躺在旁边，兔子玩偶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跑回来的时候……裙摆都飞起来了……”
“闭嘴！”
克洛伊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着一沓纸：“莉莉丝，这份食材采购单你签不签？不签我直接按违约算，下个月别院断粮——”
“余签！余签还不行吗！你把单子拿过来！”
莱恩在梦里又翻了个身，嘴角翘了翘。
两个时辰后，他睁开眼。鸡在他脚边下了个蛋，薇奥拉抱着兔子玩偶睡得直流口水，莉莉丝跟克洛伊还在屋里吵采购单的数目。
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响，掌心那股子发虚的劲儿没了，连眼皮都轻了两斤。
【躺平结算：共睡一时辰五十六分。基础功法运转效率115%，宿主当前状态——还行，凑合，勉强能看。】
“什么叫勉强能看啊，我明明感觉好极了。”
系统灰蒙蒙的面板闪了闪，又缩回角落装死。
莱恩站起来，浑身上下拍掉三根鸡毛，弯腰把那只白羽鸡拎起来。这回鸡蹬了两下腿，居然没挣开。
“嚯，还真有点用。”
“莱恩——你醒了？”薇奥拉从干草堆里坐起来，紫发上沾着草屑，兔子玩偶一只耳朵垂在脸上，“我做了一个梦……你也在我梦里睡觉……”
“咱俩这梦还能联机的？”
“嗯……你在梦里啃鸡腿，我喊你你也不理我……”
“那是系统塞给我的宝箱，谁跟你说那是鸡腿了。”
莱恩把鸡往食盆边一放，鸡居然乖乖低头啄米去了。他愣了愣，回头看了眼薇奥拉：“你那个怠惰魔力，还能让鸡也变懒？”
薇奥拉歪头想了想：“没有啊……鸡本来就懒……”
好像也对。
屋里传来莉莉丝拍桌子的声音：“三百铜币？这灶芯是金子打的吗？余去镇上问过，明明只要一百八！”
“一百八是裸价，谁给你安？人工费、上门费、首席跑腿费，加起来就是这个数。你嫌贵可以自己安，安坏了别找我退钱。”
“你——克洛伊你这个奸商！余、余跟你拼了！”
莱恩叹了口气，往屋里走。刚迈上台阶，克洛伊就从门框边闪出来，手里那沓纸往他胸前一拍。
“正好，你醒了。采购单，你签。”
“我签？这不是莉莉丝的别院吗？”
“她的钱不够，你那份伙食费得补上。我算过了，你昨天吃的三碗饭、两碟酱菜、还有薇奥拉分你的半块饼，折合——”
“等等等，那半块饼不是她吃不下硬塞给我的吗？”
“吃进你肚子了，那就是你吃的。”
莉莉丝从屋里追出来，叉着腰站到莱恩旁边：“克洛伊！余不许你欺负余的——余的勇者！”
克洛伊眼皮都没抬：“你的勇者？前两天谁说他‘就是个吃闲饭的’？”
“余、余那是气话！”
“气话我不管，钱是真的。莱恩，签不签？”
莱恩看看左边的莉莉丝，耳尖红得能滴血，银铃铛还在微微颤；再看看右边的克洛伊，算盘打得噼啪响，眼睛里写满了“今天不给我签你就别想吃饭”。
他低头看了眼采购单。灶芯一百八，人工五十，跑腿三十，下面还拿小字标了一行：“若由本店首席安装，赠送价值二十铜币的香草束一份。”
“……克洛伊，你这跑腿费是不是收了两回？”
克洛伊顿了一下。莉莉丝眼睛亮了。
“上一张单子里余就看见‘首席咨询费’了！你这会儿又收‘首席跑腿费’！余早就觉得不对了！”
“那是咨询、这是跑腿，两码事——”
“你咨询什么了？你就问了他一句‘签不签’！”
莱恩看着两人越吵越近，鼻尖都快怼上了，默默把采购单翻到背面，拿指甲在空白处划拉了个“莱恩”的鬼画符。
“我签了。但你俩能不能先把灶芯的事定了？我饿。”
克洛伊一把抽走单子，翻面看了眼签名，满意地折好揣进兜里：“行，有你的签名，这买卖就成了。看在你爽快的份上——”她从腰包里摸出个小纸包，扔给莱恩，“喏，香草束，提前给了。”
纸包落进莱恩手里，隔着油纸还能闻到一股甜津津的干草味。莉莉丝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子皱了皱：“这……这跟薇奥拉头发上的味道有点像。”
“怠惰香草，安神助眠的，我店里卖得可好了。”克洛伊已经往院门走了，财务大臣的袍子在晨光里晃得像一面小旗，“走了，灶芯明天来装，记得把鸡圈收拾干净，味儿太大了。”
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瞟了一眼薇奥拉，后者正抱着兔子玩偶往莱恩这边挪。
“那个紫头发的，你要是在他这儿住，记得交伙食费。我记着账呢。”
薇奥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克洛伊走了。莉莉丝站在原地憋了半天，突然扭头冲莱恩：“你干嘛要签！她明显在坑你！”
“不签她不让我吃饭。”
“余、余可以给你做饭啊！”
“你做的饭……上回那个黑乎乎的块状物，我现在想起来胃还抽抽。”
“那是余第一次下厨！你、你不许笑！”
莱恩没笑。他低头拆开香草束的纸包，抽了两根递给薇奥拉，又给自己留了一小把，剩下的顺手别在鸡舍篱笆上。
“行了，灶芯明天装，今天先把鸡喂了、蛋捡了、地扫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莉莉丝，你要是不想交伙食费，可以帮克洛伊搬灶芯，人工费能抵。”
“余、余才不——等等，搬个灶芯能抵多少？”
“五十。”
莉莉丝扭头就往屋里走：“余去看看采购单上余的签名还来不来得及划掉——”
莱恩笑了一声，蹲下来捡鸡蛋。蛋还温着，搁进篮子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薇奥拉：“你刚才说，我梦里啃鸡腿？”
“嗯。啃得可香了。”
“……那鸡腿是系统的宝箱变的。”
“那系统对你挺好的。”
莱恩掂了掂手里的蛋，没说话。阳光从篱笆缝里斜进来，鸡在他脚边打转，薇奥拉抱着兔子玩偶跟在他后头捡漏，莉莉丝在屋里跟克洛伊留下的单子较劲。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他这么想着，脚下一滑，踩进鸡粪里了。
“系统！给我死出来！你不是说我状态‘还行’吗！”
【状态“还行”指宿主尚有行动能力，不包含防滑功能。】
“你大爷——”
薇奥拉递过来一片干草叶：“擦擦？”
“……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