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里的水还没干透，莱恩后腰贴着湿布，走一步凉一步，只能拿手拽着皮甲下摆来回扇风。东面砖窑那三个人翻墙的事压在脑子里，赛琳约他下午去皮货摊换衣服，眼下这身泥倒是省得再弄脏别的衣裳。
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克洛伊正蹲着拿小秤称一袋干瘪的枣，嘴里念念有词，高马尾垂在耳侧，发绳上串的铜钱坠子一晃一晃。
“四十二枚，晒得不够干，扣三成……三十枚封顶。”
“克洛伊。”莱恩站在她旁边，影子正好盖住秤盘，“赛琳说砖窑那边有外人进，你不是说那地方归玛门商行管？”
“归我管不假，外人进不进得来要看是谁。”克洛伊头都没抬，把枣倒进布袋，“飞刀那事我查了，卖暗部仿刀的铁匠铺昨儿个关门歇业，老板跑了。你猜他跑之前最后见的是谁？”
“别让我猜，猜对了又不给钱。”
“一个穿黑斗篷的，没露脸。”克洛伊这才抬头，黑眼珠里映着莱恩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但斗篷底下露出一截发梢，发尾是蓝的。”
莱恩愣了一拍。蓝的发梢，在魔王议会里不是什么秘密，但那个人常年窝在自己的领地里翻书，连议会的例会都只派使魔送张字条来。克洛伊把秤收进钱袋，拉紧袋口的细绳，语气比平时慢了一半：“她要是来了，你那合同的事今天先放一放。”
“放什么放，十五银币月底前不缴，你明天就把灶芯拆走呗。”
“灶芯照装。我克洛伊说话算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奥菲莉亚要是真来了，你跟她的距离不能超过我——我的债务人要是被她拐去签什么命运契约，我找谁收账？”
莱恩还没来得及回嘴，院墙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哎呀”。
不是人踩空的那种哎呀，更像有人翻书时不小心折了页角发出的惋惜。枣树底下三个人同时扭头，正看见院门横梁上蹲着一个黑影，兜帽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本自己翻页的魔法书。书页哗啦啦响，翻到某页停住了，书脊上浮着一行发光的字，跟萤火虫似的闪了两下又灭。
“命运在低语……”兜帽底下飘出一句，尾音拖得很长，“……说这里有人欠债不还。”
克洛伊把布袋往地上一墩：“奥菲莉亚，你要是来蹭饭的，厨房里还剩半锅燕麦粥。要是来捣乱的，我按玛门商行规章第十四条——私闯营业场所，罚五银币。”
“五银币？”兜帽往下拉了拉，那双异色瞳从阴影里露出来，左蓝右金，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显得不太搭调，“我算过了……你昨天收租少收了六枚铜板，对方拿旧秤蒙你。”
“——你说什么？！”
克洛伊脸色变了，一把扯过自己的钱袋当场翻。奥菲莉亚从横梁上滑下来，落地没声，斗篷下摆摊开像块旧毯子。她个子不高，兜帽一摘，黑发披到腰，发梢那截蓝色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怀里那本魔法书还在自顾自地翻，翻到某页又停住，页角折了个三角。
“莱恩·菲尔德。”她转过头，异色瞳直勾勾盯着他，“你腰上那枚徽章，三天之内会引起一场灾祸。”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枣树上一颗熟透的枣啪地砸在克洛伊秤盘上，弹了两下滚到泥里。
“哈？”莱恩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灰扑扑的三级咸鱼徽章，上面“咸鱼勇者”四个字都快磨没了，“这玩意儿除了占地方还能招灾？”
“命运不说细节。”奥菲莉亚翻开魔法书，指着一页空白，“但低语说——‘系统将引来觊觎者，觊觎者将带来裂隙’。”
“你上回还说我这院墙三个月内必塌。”莱恩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现在它好得很。”
“三个月还没到。”
克洛伊把翻乱的钱袋重新系好，走到莱恩侧前方，皮衣下摆一撩，手按在腰后钱袋扣上。她比莱恩矮半个头，但气势撑得很足：“奥菲莉亚，你跑这么远就为说这个？你领地在西边，坐马车过来少说四天。”
“我走过来的。”
“——”
“走了七天。”奥菲莉亚歪了歪头，“路上帮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算了一卦，她多给了我两个蛋。所以不算白走。”
莱恩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摸出那枚徽章翻了个面。背面沾着早上鸡圈里的泥，他用袖子蹭了两下：“你说觊觎者——是冲徽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低语没说。”
“那你问它啊。”
“问了，它翻到空白页。”奥菲莉亚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异色瞳里的光淡了些，语气忽然不像刚才那么飘，“莱恩，我只说一遍——你这系统不是这个大陆该有的东西。女神给你的那些……功能，有人感兴趣，而且不是艾莉希亚那种感兴趣。”
克洛伊插嘴：“艾莉希亚那种是哪一种？”
“写论文那种。”
“那另一种呢？”
奥菲莉亚沉默了两拍，魔法书在她怀里自己翻开又合上。她往院门方向退了两步，兜帽重新戴好，只露出下巴和那截蓝发梢：“另一种是……‘拆开看看里面有什么’那种。”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莉莉丝提着一只竹篓从外面进来，银发上沾了片树叶，裙摆被门框勾了一下，三个捧裙使魔手忙脚乱地扯直。她抬头看见奥菲莉亚，脚步一顿，红瞳眯了起来。
“余当是谁在余的院子里说些不吉利的话。”莉莉丝把竹篓往地上一放，里面几只风干鸡歪歪斜斜，“第七席，你不在西边看你的塔，跑余这儿来做什么？”
“路过。”
“从西边路过到东边？你当余傻？”
“您聪不聪明我不知道。”奥菲莉亚的兜帽底下飘出一句，“但您上个月变卖王冠宝石的事，议会里已经有风声了——”
“——闭嘴！”
莉莉丝破音了。那声“闭嘴”拐了三个弯，尾音劈了叉。
克洛伊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像只嗅到肉味的猫：“变卖王冠宝石？”她转过身，黑眼珠在莉莉丝和奥菲莉亚之间来回扫，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让莱恩头皮发麻的笑，“第七席，这消息我居然没收到——看来玛门商行的情报网还是漏了针脚。”
“余……余那是正常周转！”莉莉丝把竹篓往身后一塞，动作大得差点把使魔撞翻，“王冠上镶的本来就是余自己矿里挖的石头，余卖自己的石头犯哪条王法了？”
“不犯法。”克洛伊笑眯眯地往前踱了一步，“但您缺钱缺到卖王冠，还挑在月底前动手，说明您手头紧得比莱恩还厉害。那我上个月替您垫付的那批使魔饲料钱——”
“下月一定还！”
“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莉莉丝的脸从耳根红到眼角，攥着竹篓提手的手指头都泛了白。莱恩在旁边看得直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大概率会被两个女人联手灭口，只能把嘴绷成一条线。
奥菲莉亚倒是完全没受影响，抱着魔法书退到枣树底下，弯腰把那颗滚进泥里的枣捡起来，在斗篷上擦了擦，咔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不甜。”
“嫌不甜别吃。”克洛伊头都没回。
“命运说这颗枣应该很甜。”
“命运还说你今天会饿肚子。”克洛伊从布袋里摸出两枚铜板往她脚边一丢，“拿去，买甜的吃。吃完赶紧走，我这院子里今天够热闹了。”
奥菲莉亚没捡铜板，异色瞳又转向莱恩，腮帮子还鼓着枣肉：“我今晚住这儿。”
“不行。”克洛伊和莉莉丝同时开口。
“低语说——”
“低语要是说你能白住，我现在就把你那本书撕了糊墙。”克洛伊叉腰，“客栈往南走两条街，报我名字打九五折。”
“我没钱。”
“你刚说你帮老太太算卦挣了俩蛋。”
“蛋不能住店。”
莱恩看着这三个人越凑越近，脑仁开始发胀。他伸手把腰间的咸鱼徽章解下来，往石桌上一拍：“行了，都别吵了。奥菲莉亚，你住我院里可以，柴房收拾收拾能睡人，条件是你把‘觊觎者’的事说清楚——到底谁要来，什么时候来，来了干什么。”
奥菲莉亚把剩下的枣核吐在手心里，翻手丢进泥坑：“不知道。”
“你——”
“低语只给了三个词。”她竖起三根手指，“‘矿脉’‘钥匙’‘门’。”
莉莉丝的脸色忽然变了。她松开竹篓，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矿脉？哪儿的矿脉？”
奥菲莉亚耸了耸肩，把魔法书翻到某一页举起来。书页上浮着一幅潦草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莱恩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圈出来的地方，就在他这破院子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