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三遍的时候，莱恩正蹲在院墙根下，拿一根干草茎逗蚂蚁搬家。
晨雾还没散干净，柴房那边飘来奥菲莉亚煮的草药味，混着鸡粪的酸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旧皮甲第三颗扣子今早终于彻底崩了，用麻绳胡乱系着；裤脚沾着昨儿咸鱼冲刺摔进泥坑的硬泥壳，走一步掉一块渣。腰间那枚三级咸鱼徽章倒是一如既往地锃亮，锃亮得像个嘲讽。
“好麻烦啊——今天能不能就躺这儿……”
他往干草堆上一瘫，后脑勺磕到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是克洛伊昨晚上扔给他的采购单子，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灶芯午前装好，记得把管理费凑齐，还画了个笑脸。
画得挺丑。
“哟，勇者大人，早啊。”
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白袍，腰悬锁链和圣典，黑发黑眼，笑起来嘴角弧度精确得能当尺子用。莱恩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跟我有点像。第二反应是——完了，这笑法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你是？”
“诺亚·菲尔德，女神教会审判官。”那人迈步进院，脚步轻得踩不碎一片干鸡粪，“来核查一起系统异常案件。方便的话，请跟我走一趟。”
莱恩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
“……哈？”
诺亚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色令牌，上面十字纹路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亲，这边系统后台显示，你的职业绑定流程存在未授权修改痕迹哦。”他语调温和得像在念菜单，“具体来说，女神系统在你身上的‘咸鱼勇者’模块，与标准勇者模板偏差值超过允许阈值三十七倍。需要你配合回教会做一次全面检测——放心，不疼。”
莱恩脑子转得飞快。偏差值？那不就是我躺出来的？那更不能去了！
“那个……诺亚先生是吧。”他往后挪了半步，后腰撞上鸡窝围栏，“我这儿还有灶芯要装，管理费要缴，院子底下的矿脉要——”
“矿脉？”
诺亚眼睛亮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但莱恩看清了。他真想抽自己这张破嘴。
“哦？看来情报有误啊。”诺亚收回令牌，手指在圣典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上头只让我来收一个‘系统异端’，可没提什么矿脉。莱恩先生，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没有！真没有！我就随口一说，那个矿脉是奥菲莉亚瞎画的——”
“奥菲莉亚？”诺亚笑得更标准了，“预言家夜歌家的那位？越来越有趣了。这样吧，我改主意了——你跟我走，矿脉的事我当没听见。不然的话……”
他话没说完，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然怎样？”
艾莉希亚站在门口，白袍圣洁，头顶光环——那个物理发光的光环——今天调到最亮档，把半个院子照得跟圣堂似的。她手里还攥着半块十字纹燕麦饼，嘴角沾着碎屑，显然早饭没吃完就赶过来了。金发跑得有点乱，碧眼里的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
“诺亚师兄，这么早来我的观察区，怎么不先打报告呀？”
“克莱尔圣女。”诺亚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过分，“您的地界，我怎么敢打报告——打了您不就提前把人藏起来了？”
“藏？我为什么要藏？”艾莉希亚走进院子，很自然地站到莱恩前面，燕麦饼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胸前圣徽上，“倒是你，未经教会外勤备案就跨区执法，这条我要是往上面递一纸公文……”
“您递。”诺亚笑容不变，“我正好附一份报告，说明克莱尔圣女长期在未申报地点对异常系统持有者进行私密观测，涉嫌学术独吞。您猜女神大人批谁的条子？”
两人对视。莱恩蹲在后面，闻到了一股火药味混着燕麦香。
“那个……”他弱弱举手，“我能说句话吗？”
“闭嘴！”艾莉希亚头也不回。
“你闭嘴。”诺亚同时开口。
莱恩乖乖闭嘴了。
就在这时候，厨房方向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莉莉丝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银发用一根筷子胡乱绾着，围裙带子果然又散了，手里攥着半截擀面杖——大概本来在擀面。“吵什么吵！余的早餐……等等，教会的人？”
她看清诺亚的白袍，红瞳眯了起来，筷子“啪”地掉进窗台花盆里。
“审判官？谁让你进余的院子的？”
诺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艾莉希亚一眼，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点真心的味道：“傲慢魔王阿斯塔罗特。越来越热闹了。那这位呢？”
他朝莱恩身后抬了抬下巴。
莱恩回头。
克洛伊正从院墙拐角转出来，高马尾甩得利落，腰间钱袋叮当响，手里居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她顺着诺亚视线看了眼莱恩，又看了眼诺亚，语速当场飙到拍卖行模式：“教会审判官擅闯民宅，按玛门商行规章第十四条算私闯营业场所，罚五银币；按王国地契算侵入私人领地，赔上季度地租；按我心情算——你吓到我未来合同对象了，精神损失费你开个价。”
诺亚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贪婪魔王也住这种地方？”他环视了一圈鸡粪遍地的院子，“魔王议会现在这么拮据了？”
“拮据”两个字一出来，莉莉丝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余、余才没有！这是战略转移！是——”
“是省钱。”克洛伊面无表情喝了一口粥，“你早餐粥还是我赊的米。”
“克洛伊你闭嘴！”
莱恩蹲在三个女人中间，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上回克洛伊堵门讨债也是这么个站位。他下意识往后又挪了挪，手摸到鸡窝边沿，摸到一颗还温热的蛋。
诺亚收起笑容，目光越过艾莉希亚，精准钉在莱恩脸上：“莱恩·菲尔德。我查过你的户籍档——菲尔德家远亲分支，父母双亡，边境村孤儿出身，十二岁登记冒险者，徽章等级三级，此后十年没有任何进阶记录。一个在冒险者公会的档案里躺了十年、连最低级委托都懒得接的人，突然觉醒了偏差值超标的‘咸鱼勇者’系统。你猜教会那帮老头子怎么想？”
莱恩捏着鸡蛋，很诚实地说：“……觉得我特能躺？”
诺亚眼皮一跳。
“不，是觉得你特可疑。”他把圣典翻开，书页无风自动，停在某一页上，墨迹像活过来一样蠕动，“系统偏差三十七倍，要么是女神大人昨晚喝多了给你乱点，要么……有人改写了你身上的契约回路。前者是神迹，后者是异端。你觉得我该往哪边查？”
“往喝多了那边查。”莱恩说，“女神大人辛苦了，让她多睡会儿。”
艾莉希亚咳嗽了一声，但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诺亚合上圣典，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居然显得有点真心实意：“行吧。克莱尔圣女的人，我动不了。不过——”他从袖中抽出第二张纸，这次是张官方表格，盖着教会外务部的蜡印，“这是《异常系统持有者配合调查令》。你不跟我走可以，但教会派人来‘蹲点观察’总行吧？我申请驻你隔壁，合法合规，神圣不可侵犯。”
“我隔壁是猪圈。”莱恩说。
“我不挑。”
“猪挑。”
莉莉丝终于把擀面杖从窗户里扔了出来，精准砸在诺亚脚边：“余不同意！余的院子余做主！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然余就——”
“就怎样？”诺亚笑眯眯看着她，“魔王大人要袭警吗？正好，罪名坐实，三个魔王加一个异端，打包押送教会。我这就写逮捕令——”
“你写！”莉莉丝拍窗台，花盆跳了一下，“余怕你？克洛伊，给他算一下写逮捕令的纸钱！”
“好嘞。”克洛伊掏出小本本，“审判官先生，我们这边纸墨是要另收费的。您需要多少张？量大可以谈批发。”
诺亚看着这俩人，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转头对艾莉希亚说：“……你们这几个魔王，是正经魔王吗？”
“如假包换。”艾莉希亚把最后一口燕麦饼塞进嘴里，含糊道，“就是比较穷。”
诺亚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调查令对折，再对折，塞回袖子里。
“我明天再来。”他说，语气很平，但莱恩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微微抖——那是“这趟出勤补贴怕是要倒贴”的抖法，“不带逮捕令，带公函。克莱尔圣女，你最好今天就把申报材料补齐全，不然我明天带的是两份违规通知。”
他转身就走，白袍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慢走。”艾莉希亚挥手，光环亮度突然调高两档，把诺亚的背影照得惨白惨白，“明天见哦师兄！我让莉莉丝给你留一碗粥——收钱的！”
诺亚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院门关上。安静了大约三秒。
莱恩长出一口气，蛋差点捏碎：“吓死我了……等等，你们仨怎么都在这儿？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什么日子。”艾莉希亚转过身，光环暗回正常亮度，脸上忽然有点不自在，“我……路过。”
“余在擀面。”莉莉丝理直气壮。
“我来收米钱。”克洛伊晃了晃粥碗。
莱恩左看看右看看，把手里的鸡蛋递向艾莉希亚：“那你吃蛋吗？刚下的，还热。”
艾莉希亚瞪了他两秒，把蛋接过去，在额头上磕了一下——磕鸡蛋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谢了。”
克洛伊的粥碗背后，嘴角翘了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