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关上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莱恩站在门板后头没动，手掌还压在木头表面，能感觉到刚才诺亚拍过的地方留着一点震感。院里的鸡扑棱着翅膀从他脚边逃开，有一只甚至飞上了柴房顶，歪着脑袋往下看。空气里那股子鸡粪混着干草灰的味道还在，太阳刚爬过东边屋顶，斜光照得地上那些脚印清清楚楚——诺亚的靴印最深，踩在泥里两寸多，走的时候拔出来带了一小坨泥，黏在门槛上没掉。
“这人走路也太用力了吧……”莱恩小声嘟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旧皮甲左边肩带因为刚才那一趟折腾，扣子崩开了一颗，斜挂在身上；腰间那枚咸鱼勇者徽章被太阳照得反光，三级咸鱼，最低等级，铜面上都起了绿锈。黑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刚才被诺亚那番话惊得头皮发麻，他下意识挠了好几下，现在后脑勺那一撮翘得尤其高。
“莱恩。”艾莉希亚从门廊那边走过来，白袍下摆沾了院角的草籽，金发上那个物理性发光的光环暗了一点点，大概是心情原因。“你站那儿干嘛，门上有花？”
“啊——我在想一件事。”
“难得。”
“诺亚……他也姓菲尔德。”
莱恩转过身，黑眼睛里头一回没了平时那种没睡醒的散漫劲儿。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我户籍上写的是菲尔德家远亲分支，边境村孤儿。那家伙也姓菲尔德。这镇子就这么大，菲尔德又不是什么大姓……”
艾莉希亚脚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圣女袍的宽袖子被风掀了一下，露出底下掐着指尖的右手。她那个甜腻客服腔今天收了大半，说话速度比平时慢：“你怀疑他跟你那个身份有关系？”
“我那个身份是系统伪造的嘛。女神给我捏了个假户籍，说是菲尔德家远亲，才没被教会当异端烧死——”莱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艾莉希亚一眼，“这话我能当面跟你说吗？你也是教会的。”
“亲，这边建议您继续说呢~”艾莉希亚脸上挂着笑，光环亮了一度，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您系统里那个‘咸鱼勇者’的偏差值，我要是想上报早就报了。我现在只是观察，不是调查。”
莱恩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走到院中那口石井边上，一屁股坐在井沿，旧皮甲下摆还沾着刚才咸鱼冲刺摔进泥坑没拍干净的土。“那他为什么也姓菲尔德？我原身父母双亡，被菲尔德家族抛弃——等等，”他抬起头，表情僵了一下，“原身被菲尔德家族抛弃……诺亚也姓菲尔德……他不会是我那个原身的——”
“堂兄。”艾莉希亚替他把话说完，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报天气。
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鸡圈里那只飞上柴房的鸡趁机跳下来，从他头顶掠过，翅膀扇起一阵味道。
“你知道？”
“我刚才才知道的。”艾莉希亚走到他旁边，没坐下，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圣女的标准站姿，“他进院子的时候，我对比了你们俩的魔力标记残留。有家族亲缘的特征，隔了两代，堂兄弟差不多。”
“那你刚才不说？”
“亲，这边要提醒您呢——我跟他虽然是同僚，但关系一般。他研究禁忌系统被教会边缘化之后，连主日弥撒都不跟我坐一排了。”艾莉希亚耸了耸肩，这个动作搁别人身上叫随意，搁她身上叫圣女形象管理失职，“你那个系统异常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他退走是因为莉莉丝她们在场不好动手，明天带公函来，你打算怎么办？”
莱恩双手撑在井沿上，盯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黑头发，黑眼睛，脸上一道被鸡爪子划的浅印子还没来得及消。这张脸跟诺亚那张脸摆一块儿，确实能看出点轮廓上的相似。他以前从没往这上头想过。
“我哪知道怎么办啊——”他拖长音调，双手抱头往后一仰，“我本来只想领低保回乡下种田的。女神把我扔到这破系统里，现在又冒出来个堂兄要净化我。净化就净化吧，他还非挑我明天要装灶芯的时候来。”
“灶芯？”
“克洛伊答应今天来装的。明天要是被公函堵门，灶芯装不成，那十五银币管理费又得拖，拖到月底食材合同作废，我连鸡蛋都没得捡……”莱恩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脑门抵在膝盖上，“好麻烦啊——”
艾莉希亚看了他一会儿，光环又亮回来一点。她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一本薄薄的册子凭空浮现，封面印着女神教会的圣徽。“诺亚以前是我的导师。”
莱恩从膝盖上抬起头。
“我刚进教会那会儿，他负责带新人审判官。他那时候不这样——至少没这么偏执。后来他提交了一份关于‘异常系统持有者’的研究提案，想申请调阅女神系统的底层框架做对比分析。教会驳了，把他的课题降级成‘未经授权的系统探查’，从审判官首席降到地方巡检。再往后他就越来越……怎么说呢……”
“魔怔？”
“你嘴真毒。”艾莉希亚嘴角动了一下，“但差不多。他认为所有偏离标准模板的系统都是女神系统的漏洞，漏洞就得补，补不了就得销毁。他管这叫‘净化’。”
莱恩把下巴搁在手掌上，想了一会儿。“那他明天带公函来，能带什么公函？”
“两份。一份是关于你系统异常的上报通知，一份是矿脉的违规开采举报。”
“矿脉是奥菲莉亚用魔法书圈出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院子底下有那玩意儿——”
“他知道你不知道。但他可以举报你‘未申报地下资源’，走流程先封院再说。封院期间你哪都去不了，他就能慢慢查你那个系统。”艾莉希亚把册子合上，收进袖子里，“不过还有个问题。”
“又怎么了？”
“我今天得补齐申报材料。外勤监测的备案文书，我拖了三天，再拖就要被记违规了。我一违规，诺亚就能申请换掉我这个‘观察员’，到时候他名正言顺接管你的监测权限。”
莱恩面朝下趴在井沿上，整个人弯成一张弓。“所以今天你得写材料，克洛伊要来装灶芯，赛琳下午还约我去皮货摊换衣服谈事情，然后明天诺亚带公函来封院……”
“还有奥菲莉亚住柴房的事你打算报备吗？”
“啊——！”
这一声嚎得院墙外头树上歇着的麻雀扑啦啦全飞了。莱恩直起身，脸上还挂着井沿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却亮得有点不对劲，像那种被逼到墙角反而想起自己还有张底牌的人。
“艾莉希亚。”
“嗯？”
“你刚才说，诺亚盯的是系统异常，对吧。矿脉是附带的借口，封院是手段，核心是他想查我的系统。”
“对。”
“那如果我主动把系统的一部分数据交给你，让你以观察员身份写进备案材料里呢？”
艾莉希亚的光环闪了一下，这回不是心情，是她真的愣了一下。“你疯了？主动交数据，等于把底牌亮给教会。”
“亮给你，又不是亮给他。”莱恩从井沿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你备案材料一交，诺亚再举报系统异常就变成‘已备案事项’，他得走复核流程，复核至少拖七天。七天够我把灶芯装完、把矿脉申报补上、再让克洛伊帮我把院子地契过户到我名下——地契一过户，矿脉就是我的合法资产，他举报个屁。”
艾莉希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从袖子里重新抽出那本册子，翻到空白页，羽毛笔凭空出现在她指间。“交多少？”
“躺平值的兑换记录，最近三十天的。够他研究一阵子了，又看不出核心算法。”
“你倒是会算账。”艾莉希亚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停住，“不过莱恩，我得提醒你——你交出去的数据，诺亚迟早能看到。他是我导师，我太了解他了，他看数据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那个系统，到底是‘异常’，还是‘被设计成异常’。”
莱恩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动静，赛琳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莱恩！皮货摊那边老约翰说再不来他就把那张狼皮卖给别人了——你人呢？”
莱恩扭头朝院门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等我系个裤腰带！”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对艾莉希亚说，“你先写，我下午回来签。赛琳那边我去应付。”
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井台边上捡起刚才崩掉的那颗皮甲扣子，随手揣进兜里。“对了，奥菲莉亚住柴房的事——先别报。她一个暗精灵，报上去又是一堆文书。等我把地契弄到手，柴房算我的附属建筑，她算我雇的仓库管理员，合法。”
艾莉希亚笔尖没停，头也没抬：“你连她干什么活都想好了？”
“她晚上确实帮我看仓库啊。虽然仓库里就三袋土豆和一只瘸腿鸡。”莱恩已经蹿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回头咧嘴一笑，“这叫合理利用规则。跟谁学的？跟诺亚学的。他拿规则堵我，我就拿规则绕他。”
院门拉开，赛琳抱着胳膊站在外头，半精灵的尖耳朵从兜帽底下支出来，皮甲上还沾着今早训练场的木屑。“你跟圣女关着门嘀咕什么呢，半天不开。”
“商量怎么给你涨工钱。”
“放屁。你欠我上个月的还没结。”
“所以商量怎么结嘛——”
院门在两人拌嘴声里合上了。艾莉希亚独自站在院中，低头看着册子上刚写下的几行字，光环在晨光里稳稳地亮着。她翻到册子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羊皮纸，是三天前诺亚派人送来的便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你那个观察对象，最好只是系统异常。
她把便条重新折好，塞回原处，笔尖继续落在备案材料的空白处。
院墙外头，赛琳一边走一边拿胳膊肘捅莱恩：“说真的，诺亚明天真带公函来？”
“真带。”
“那你还有心思去换衣服？”
“就是因为明天他要来，我才得今天把该办的事全办了。”莱恩把兜里那颗扣子摸出来，随手按回皮甲肩带上，按了两下没按进去，索性不管了，“赛琳，你认识不认识能写公函的人？”
赛琳脚步一顿，半精灵的竖瞳眯了起来：“你想干嘛？”
“我想抢在他前头，先给镇公所递一份‘地下资源自主申报’。”
“……你连申报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所以问你认不认识人啊。”
赛琳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认识。皮货摊老约翰他闺女就在镇公所当文书。不过人家凭什么帮你？”
莱恩把手伸进兜里，摸出最后两枚银币，在指尖转了一圈：“凭我请她爹喝顿酒。走，先去皮货摊。”
两人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市的人流里。院中艾莉希亚写完最后一行，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柴房方向——柴房门缝里，一双暗紫色的眼睛正静静望着她，奥菲莉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膝盖坐在柴堆上，没出声。
艾莉希亚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奥菲莉亚没回应，只是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
艾莉希亚收回目光，把册子收进袖中，转身走向院门。她得在中午之前把备案材料交到教会外勤处，然后赶在诺亚明天上门之前，帮莱恩把那份申报表弄到手。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井台。井水映着天光，晃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被设计成异常……”她低声念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推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