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西头的旧磨坊已经废弃很多年了，石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风一吹就哗啦啦掉渣。莱恩站在磨坊门口，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左边肩带断了，用麻绳打了个结，腰间别着那枚三级咸鱼徽章，铁片被磨得锃亮，正面那个翻肚皮的咸鱼图案倒是完好无损。
“好麻烦啊……”
他拖长音调嘟囔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天。午后日头偏西，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股湿土味儿，闷闷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磨坊里头传来石磨转动的吱呀声，但仔细听又不像是石磨——那声音太规律了，一圈一圈的，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
莱恩叹了口气，推开半朽的木门。
磨坊里头比他想的干净。石磨盘被挪到角落，腾出的空地上摆着一张从哪个倒霉村长家顺来的橡木桌，桌面上铺着羊皮纸地图和几枚做标记用的铜扣。诺亚坐在桌后，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教会的白底金纹长袍穿得整整齐齐，连袖口的褶皱都对称。他手里转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开一本厚账册，账册封皮上烫着女神教会的天平徽记。
“你迟到了半刻。”诺亚没抬头，羽毛笔在账册某一行末尾画了个圈，“坐。”
莱恩没坐。他扫了眼磨坊四周——墙角堆着几袋陈年面粉，表面结块发硬。靠窗的架子上搁着一只铜壶，壶嘴还冒热气，旁边两只茶杯，一只杯沿有缺口。诺亚身后墙上钉着一幅新挂图，比例尺标注精细，上面圈出的那片区域……莱恩眯了眯眼。那是他院子底下。
“你昨天说公函。”莱恩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那幅挂图，“公函呢？我瞅瞅。”
诺亚这才抬眼。那双眼睛颜色很浅，浅得有点发灰，看人的时候跟翻阅档案似的，先扫脸，再扫腰间的徽章，最后扫他脚上那双沾了泥的旧靴子。“公函在镇公所等着盖章。”他搁下羽毛笔，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我们先谈私事。”
“咱俩有私事？”莱恩咧嘴，“堂兄——是这么叫的吧？咱俩见面拢共不到两天。”
“血缘上，我确实是你原身的堂兄。隔两代。”诺亚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不过我要谈的私事跟血缘无关。跟你腰上那个东西有关。”
莱恩下意识拿手盖住咸鱼徽章。徽章边缘有点烫，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微微跳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诺亚嘴角牵了牵，算是笑，“我又不抢。教会对系统持有者向来是保护为主，尤其……像你这种偏差值超标准模板三十七倍的稀有样本。”
“三十七倍。”莱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惊讶，这个数他昨天从艾莉希亚嘴里听过了，“听着挺唬人，其实不就是个数据嘛。你写论文呢？”
“写论文是艾莉希亚的爱好。”诺亚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那幅挂图前面，“我的爱好更实际些——比如搞清楚一个十年没进阶的冒险者，为什么突然被系统绑成勇者。再比如，这个勇者的院子里，为什么会有地下矿脉。”
莱恩没接话。他盯着诺亚后腰——长袍系带下鼓起一小块，长方形的。执法记录仪，艾莉希亚昨天给他科普过，开着的，录着呢。
“你昨天提了一嘴矿脉，你自己可能没注意。”诺亚转过身，背着手，“说漏了。当时那三位魔王都在场，吵吵嚷嚷的，你大概觉得能糊弄过去。但我是个做记录的人，莱恩。你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来了。”
“……我真服了。”莱恩拿手拍了下自己脑门，拍得挺响，“我就随口那么一说！院子里挖出个破铜烂铁都算矿脉了？那全大陆人人都是矿主。”
“是不是随口，验了就知道。”诺亚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羊皮纸，展开，是一份打印好的教会标准表格，《地下资源自主申报表》，抬头空着，盖章处也空着。“你把这个填了，矿脉的事走正规流程。教会派人来勘，勘完了该归你归你，该归教会归教会。合法合规，没人能拿这事做文章。”
莱恩抱着胳膊没动。他琢磨着这话里头的弯弯绕——听着挺公道，可昨天诺亚走之前撂的是“明天带公函封院”。公函呢？变表格了？
“我填了这个，公函就不来了？”
“填了，就是正常申报流程。公函来不来……”诺亚把表格搁回桌上，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看你配不配合另一件事。”
来了。
莱恩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面上还是那副睡不醒的德行，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你直说呗，堂兄。我这人听不了拐弯话，脑子转得慢。”
“把你的系统完整数据交给我。”诺亚说这话的口气就跟点菜似的，“从绑定日志到每日躺平值波动，从技能树到隐藏奖励触发条件，全套。作为交换，我以审判官权限给你出具一份《系统合规证明》，有效期三个月。有这份证明，教会那边不会有人再来查你。”
“听着跟做买卖似的。”莱恩慢吞吞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那我要是不交呢？”
诺亚没立刻回答。他走回自己座位，打开那本厚账册，翻到某一页，推过来。莱恩低头一看——账册上是手抄的流水，密密麻麻的条目，抬头写着“阿斯塔罗特领·年度收支概览”。他一眼扫到末尾那行汇总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前面是个负号。
“莉莉丝·冯·阿斯塔罗特，魔王议会首席。”诺亚的语气淡淡的，“领地负债总额可以买下三个边境行省。她王冠上那颗主宝石上个月被摘了，替换品是莫桑石——我找人验过成色。这事议会里瞒得紧，因为首席要是破产，按《魔王议会章程》得让位。”
莱恩的指尖在账册页脚上蹭了蹭。他没说话。
“这些材料我手里还有更多。”诺亚合上账册，“你要是不交系统数据，我就把这些往议会纪律委员会一送。首席职位不保，她那几个领地的税赋也得重新划归教会代管。”
莱恩的指尖还搭在账册页脚上，没挪开。他盯着那串带负号的数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不是硬挤出来的那种，是真有点想乐。
“我懂了。”他把账册往前一推，“绕这么大一圈，你是来跟我换东西的。矿脉是幌子，公函是吓唬，真正的牌在这儿呢。”
诺亚没否认，只把羽毛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个花。“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问你个事。”莱恩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嘎吱叫唤，“你把首席的账本攥手里，早不送晚不送，偏偏等我被系统绑成勇者了你才来。堂兄，你到底是跟首席有仇，还是跟我有缘？”
诺亚转笔的动作停了半拍。
“教会内部对魔王的策略分两派。”他把羽毛笔搁下，话说得比刚才慢了，“一派主张趁首席负债把她拉下马，换一个亲教会的上位。另一派觉得……一个被钱逼急了的首席比一个游刃有余的首席好打交道，留着更有用。”
“你是后一派。”
“我是记录派。”诺亚抬眼，“哪边证据足我站哪边。目前我手里的证据只够写半篇报告——缺系统数据这半边。你给了，报告就完整了，我能交差，你也能安生三个月。你不给……”
他手指在账册封皮上轻轻一叩。
莱恩挠了挠后脑勺。他得承认，这套路数虽然阴，但摆在明面上，没藏着掖着。比起那些笑呵呵捅刀子的主儿，诺亚这种把刀摆桌上让你自己挑的，反倒让他没那么膈应。
“数据给你可以。”莱恩竖起一根手指，“但我有个条件——矿脉的事，勘归勘，勘出来的东西怎么分，得让首席在场听结果。她穷成那样了，你们教会要是一声不吭全划拉走，我成什么了？帮凶？”
诺亚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倒是挺替她着想。”
“我替我自己着想。”莱恩翻了个白眼，“我住那院子，矿脉从我脚底下挖，回头她带兵来堵门问我要钱，你替我挨揍？”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可没想替魔王出头，纯粹是盘算——院子里挖出东西，土生土长的地主肯定第一个找他麻烦，教会远在天边，魔王可是隔壁。这么一想，让首席知情反倒是最省事的方案。
诺亚在账册页边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了抬眼：“行。勘矿当日通知首席到场，记录在案，三方签字。但系统数据你得今晚之前给我——我明天一早要回教区复命。”
“今晚？”莱恩看眼窗外那阴沉沉的天，“我系统面板又跑不了，你急什么？”
“因为议会纪律委员会后天开会。”诺亚把表格往前一推，“首席的位子还能坐几天，取决于我什么时候交报告。你早一刻给数据，我早一刻写‘建议暂缓处理’。你自己算。”
好家伙，连时间线都给他掐死了。
莱恩从怀里摸出那枚咸鱼徽章，在手里颠了颠。徽章又烫了一下，像在抗议。“怎么给你？拆下来快递过去？”
“你把手放上去，默念‘数据导出’就行。系统会生成一份加密卷轴。”诺亚从桌下抽出一卷空白羊皮纸，展开铺好，“教会标准接口，童叟无欺。”
莱恩嘟囔了一句“这破系统功能还挺全”，右手按上徽章，闭眼默念。徽章烫得他指尖发麻，一阵细碎的光从咸鱼图案里渗出来，顺着指缝淌到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行行浮出来——绑定日期，每日躺平值，技能树分支，还有一堆他看不懂的乱码。
写到最底下那行，羊皮纸忽然抖了一下。
新的一行字自己冒了出来，比上面所有字都大一号：
【检测到外部数据请求。附加条件：宿主需在导出后七日内完成一次“正经冒险”。否则数据包自动销毁并回传至系统中央日志，届时所有权限持有者均可查阅。】
诺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正经冒险？”
“我不知道啊！”莱恩把手从徽章上拿开，甩了甩，“这破系统自己加的戏！什么叫正经冒险？它倒是说清楚啊！”
诺亚低头看看羊皮纸，又抬头看看莱恩，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该笑。“……看来你的系统比我预想的更有个性。数据我先收着，七日期限你自己把握。”他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长袍内袋，“矿脉勘测定在三天后。你最好在那之前想好什么叫‘正经’。”
莱恩把徽章别回腰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堂兄，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写报告的时候，‘莱恩·阿斯塔罗特’这个名字，能不能写得稍微帅一点？就稍微。我好歹是个勇者，名字后面老跟着‘三级咸鱼’怪没面子的。”
诺亚嘴角终于没绷住，牵了一下。“看你表现。”
莱恩摆摆手出门，磨坊外头的风扑面而来，湿土味儿比刚才更重了。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对着徽章小声嘀咕：“喂，系统，正经冒险的标准你倒是给个提示啊，七天，我还得找首席商量矿脉的事，时间很紧的——”
徽章闪了闪，弹出一行小字：
【提示：宿主目前已完成的冒险中，“正经”程度最高的一项为——帮隔壁镇老太太寻找走失的羊。】
“……我谢谢你啊。”
莱恩仰头望天，云层压得更低了，一滴雨砸在他鼻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