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磨坊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莱恩从门缝里挤出来，午后的日头正好砸在脸上，晃得他眯起眼——黑发被风撩得乱翘，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肩头还沾着几根鸡毛，腰间那枚咸鱼徽章磕在门框上，叮一声，很清脆。
他扶着墙挪了两步，膝盖有点软。
好麻烦啊……那破徽章刚才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系统弹出来的提示框他连看都没看完——“数据导出附加条件：七日内完成一次正经冒险”——正经？他这十年最正经的事就是研究怎么把鸡饲料配得省三铜板。
“喂。”
声音从磨坊侧面的矮墙后头传过来。莱恩侧头，银灰色短发在墙头上露了一截，黑色眼罩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一小角。赛琳·影刃单手撑着墙翻过来，落地没声，军装下摆都没怎么晃，腰后两把短刃的漆黑刀鞘在太阳底下吞光，不反亮。
“你怎么在这儿？”莱恩问。
“诺亚从磨坊出来往北走了。”赛琳拍了拍袖口沾的灰，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我跟着他绕了两条巷子，他进了一家皮货铺后门。”
“皮货铺？老约翰的女儿那家？”
“嗯。”她顿了顿，左眼眼罩底下的脸颊抽了一下，抬手把眼罩正了正，“他进去待了不到半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我没跟进去——后巷太窄，跟进去会被发现。”
莱恩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根懒筋先跳出来喊累。他靠着磨坊的外墙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地上：“……所以呢？他找老约翰的女儿干嘛？送礼？买皮子？”
“你动动脑子。”
“好麻烦啊——”
“那信封上的火漆是蛇头纹。”赛琳蹲下来，跟他平视，银灰色的刘海被风掀开，露出底下一点皱着的眉头，“玛门商行的蛇头私印。”
莱恩愣了半秒。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躺平值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闪了闪——系统提示：信息屏蔽消耗躺平值二十五点，当前余额二十四点，进入虚弱期。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在磨坊里跟诺亚谈条件的时候，系统为了不暴露矿脉坐标和莉莉丝的债务细节，自动启动了信息屏蔽——那破玩意儿原来要扣躺平值的？！
“等等等等……”他手忙脚乱地翻系统日志，“二十五点？我攒了多久才——不对，我怎么不知道屏蔽要扣值？”
赛琳歪了歪头：“你那个破系统的规则，你自己没看过？”
“谁看得完啊！那说明书有半本砖头厚！”
话刚说完，一阵虚劲儿从后脊梁骨窜上来，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响。莱恩的手撑在地上，指节发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上磨坊墙根，后脑勺磕在粗糙的石面上，不算疼，但丢人。
“莱恩？”赛琳的声音近了一点，语调没变，但蹲着的姿势换成了半跪，一只手悬在他肩膀旁边，没碰上来，“……你脸色。”
“没事没事，系统那个虚弱期，就是……饿。”
“你没吃午饭？”
“吃了，早上剩的半个硬面包。”
“那叫午饭？”
莱恩摆摆手，想笑一下糊弄过去，嘴角刚咧开，视野里又跳出一行红字——警告：虚弱期禁修倒计时二十时辰，基础功法自动运转暂停。建议：立即躺平休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认命地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根，整个人瘫成一条。
“行吧，我躺会儿。”
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急促，还带着裙摆拖地的沙沙响。
“莱恩·菲尔德！余听克洛伊说你——你坐地上干什么？”
莉莉丝·冯·阿斯塔罗特绕过磨坊拐角的时候，裙摆上沾了根草屑，银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她抬手扶了扶头上那对小黑角，红瞳扫到他脸上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今天她没穿那身夸张到需要三个使魔捧裙摆的礼服，换了件稍微利落些的黑色长裙，但袖口的银线绣纹还是闪得晃眼。
“地上凉。”她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语气里那股贵族腔调没丢，但语速比平时快，“你脸白的跟余领地冬天墙上的霜似的——病了？”
“信息屏蔽扣了躺平值，虚了。”莱恩连解释都懒得修饰。
莉莉丝皱了皱眉，转头看赛琳：“他这样多久了？”
“刚坐下。”赛琳站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眼罩底下的表情看不出来，“诺亚刚才从旧磨坊出来，去了皮货铺见老约翰的女儿，拿了带蛇头火漆的信封。”
莉莉丝的瞳孔缩了一下。
“蛇头？”她声音压低了半度，但那点慌藏得不够好，“玛门商行的蛇头私印……克洛伊那家伙又在搞什么——”
“跟我没关系！”
院门口探进来一颗扎着高马尾的脑袋，黑发黑瞳，短打皮衣腰间的钱袋晃得叮当响。克洛伊·冯·玛门跨过门槛，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饼干，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今早出门的时候铺子还没开门呢！蛇头私印在我柜子里锁着，钥匙在我腰上挂着——你要不要搜？”她把腰往莉莉丝面前一挺，钱袋哗啦响。
“余没说你。”
“你那个眼神就是说了！”克洛伊三两口把饼干塞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到莱恩跟前弯腰看了看他的脸，“嚯，虚弱期？你那个破系统又坑你了？扣了多少？”
“二十五。”
“二十五？！”克洛伊的调门拔高了一截，钱袋跟着一颤，“你一共才攒多少？这买卖亏大了啊莱恩·菲尔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系统规则要当合同看，每一条每个字——”
“克洛伊。”莉莉丝打断她，声音冷淡但不凶，“他脸色确实不好。余让他去余的客栈躺两个时辰，房钱记余账上。”
克洛伊直起腰，黑瞳里那点精光闪了闪：“哎哟，首席大人今天大方啊？客栈房钱都肯免——平时余、余才没有很在意那点小钱~”她学莉莉丝的口吻学得惟妙惟肖，尾音还翘了个弯。
“余没免！记余账上回头扣他顾问费！”
“他哪来的顾问费？你领地账上还有钱吗？”
莉莉丝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很快，但没蔓延到耳朵根，她抿了下嘴，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余领地财政如何，不劳玛门家的小姐操心。”她偏过头，语气冷得很有表演痕迹，“去年秋税收上来的银币够铺两条街的路，余只是——余只是暂时没动那笔款子。”
克洛伊乐了，马尾一甩：“没动那笔款子，所以你连顾问费都发不出来？”
“克洛伊！”
“好啦好啦。”莱恩半睁着眼，从墙根底下举起一只手，虚弱但精准地打断了这场贵族小姐之间的斗嘴，“两位，能不能先把躺平值的事放一放……我真站不起来了。”
这话管用。莉莉丝立刻收了火气，转向他时声音低了半度：“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说过了。”
“你那是抱怨，不算求助。”她蹲下来，指尖在袖口底下捻了捻，像是在算账，然后一咬牙，“克洛伊，搭把手，余们扶他去客栈。”
克洛伊两手在短打衣摆上蹭了蹭，走过来弯腰架住莱恩右边胳膊：“行吧行吧，就当本小姐今天日行一善。不过——莱恩，你欠我一枚银币的跑腿费。”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记账上，别赖啊。”
“我什么时候赖过钱？”
“上回买魔导报纸你欠我三铜板，到现在没还。”
“……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玛门家的人对钱的事记性都不差。”
赛琳没说话，默默走到另一边，伸手架住莱恩的左胳膊。三个人并排把莱恩从地上捞起来，姿势有点别扭——赛琳矮了半个头，得踮着脚才够顺；克洛伊这边手劲儿太大，差点把他胳膊拽脱臼；莉莉丝在前面领路，走两步回头看一次，每次回头银发上的小黑角都在太阳底下晃一下。
莱恩被夹在中间，腿软，但脑子没闲着。诺亚、皮货铺、蛇头火漆——还有系统那个“七日内完成一次正经冒险”。这几件事拼在一起，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那个……”他开口，声音被虚劲儿拉得有点飘，“你们谁听说过老约翰的女儿最近跟商行的人打交道？”
克洛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诺亚刚找过她，从她那儿拿走了带蛇头印的信封。你不是玛门家的吗？你家商行的印怎么跑到皮货铺去了？”
克洛伊沉默了两秒，钱袋不响了，马尾也不甩了。
“这事……”她舔了舔嘴皮，“我得回去翻翻账本。我爹上个月报过一批印鉴丢失，我没当回事。”
莉莉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红瞳里那点掩饰不住的慌已经变成了实打实的警觉。
“丢了几个？”
“没细看。”克洛伊的声音终于正经下来，“但如果诺亚手里那封是真的……丢的可能不止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