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挤进来，把墙角的蛛网吹得一晃一晃。莱恩缩在走廊拐角的矮凳上，皮甲后腰那块沾着的鸡粪已经干成淡黄色的硬壳，他自己闻不见，别人路过都得绕着走。
“你就打算这么坐着？”赛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没脚步声，跟从墙里长出来似的。
莱恩抬起眼皮。银灰短发被走廊灯照得发白，黑色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左眼眼罩的系带从耳后绕过去，稳稳当当。她腰后两把短刃的柄露在军装下摆外面，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啊——站不起来。”莱恩拖长调子，往矮凳靠背上瘫得更彻底，“腿软，刚才信息屏蔽扣了二十五点躺平值，现在浑身跟被马拖了二里地似的。”
赛琳没理他这句，径直走过来，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能听就听，不能听我明天再来。”
莱恩伸手去接，她手一缩。
“先说清楚，这情报是暗部外勤记录，按规矩不能给平民看。”她顿了顿，眼罩底下的视线落在他膝盖上那块干鸡粪印子上，嘴角绷了绷，“但你昨天在旧磨坊那出蠢戏……算你运气好，碰上的是诺亚不是别人。他要是当场动手，你连跑都跑不掉。”
“所以你是来关心我的？”莱恩有气无力地咧嘴，“好感动啊，赛琳大人——”
“少恶心我。”她把纸拍在他胸口，转身靠着对面的墙，双臂交叉，“看完销毁。还有，我有条件。”
莱恩展开纸。上面是暗部惯用的速记体，字挤得密不透风，墨迹有些洇，像是临时从记录本上撕下来的。他眯着眼读了两行，眉头皱起来。
“昨天下午，诺亚从旧磨坊出来之后没回镇公所。”他念出声，嗓子有点哑，“绕路去了北边林线……跟一个披斗篷的人碰了头？”
“接头地点在废驿站岔路口再往北走半里，一棵枯橡树底下。时间对得上，你从磨坊出来之后大概两刻钟。”赛琳抬了抬下巴，“斗篷人没露脸，但有个细节——那人掏钱袋的时候，袖口翻出来一截内衬，料子是暗纹细棉，普通人穿不起。”
“魔王议会的人？”
“不确定。但诺亚收了那人的东西，一个小皮囊，掂着分量不轻。他没当场打开，揣怀里就走了。”
莱恩把纸翻到背面，没别的了。他捏着纸角，脑子里转了两圈——诺亚昨天刚从自己手里拿走系统数据，转头就跟不明身份的人接头。这节奏未免太顺了，顺得像是早就排好的戏码。
“他要搞事。”莱恩嘀咕，“而且不止冲我来的。”
“所以我才来找你。”赛琳的手指在臂弯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暗部在北边林线有个固定观察哨，最近缺人手轮换。你替我去顶三天——不用你打架，盯着就行。那边有兽潮前兆，万一诺亚跟那斗篷人还有接触，你得把时间、方位记清楚。”
莱恩差点从矮凳上滑下去。“等等等等——我一个躺平勇者，去蹲观察哨？我连树都不会爬。”
“观察哨有梯子。”赛琳面不改色，“而且你前天在旧磨坊答应过诺亚‘三日后勘矿’，你只要出现在北边，他反而不会起疑。你以为我随便挑的你？”
这女人……莱恩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口，心里骂骂咧咧。嘴上说“暗部缺人手”，实际是拿他当饵。诺亚要是真跟不明势力勾连，看见莱恩在观察哨附近晃悠，早晚得凑过来试探。
“行。”他叹了口气，“但我有条件。不涉及莉莉丝领地的事，别找我。那女人欠我工钱还没结呢，我要是再帮她惹麻烦，她真能把我灭口。”
赛琳沉默了两秒，眼罩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你倒是护得紧。”
“护什么护，我是怕死。”
“随你怎么说。”她直起身，“不涉及莉莉丝领地，我答应。观察哨的交接暗号我今晚写给你，明早天不亮就得出镇，走北门，别让人看见。”
莱恩点头，刚想再问两句斗篷人的细节，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皮鞋后跟敲在木楼梯上，又快又脆，像在数金币。
克洛伊从拐角冒出来，黑马尾甩在肩后，短打皮衣的领口歪了一边，腰间钱袋碰得叮当响。她手里捏着半块啃过的饼干，黑眼珠在莱恩和赛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停在赛琳那身黑色军装上。
“哟。”克洛伊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速快得像拍卖师落槌，“我说怎么满客栈找不到人，原来躲这儿开小会呢。王国军暗部的军装——北面三颗铜扣，腰后双刃位，暗部换装七代刀鞘，市面仿品最低二十银币，你这把的鞘口磨痕是正品。”
赛琳直起身，手指不动声色地滑到腰后刃柄上。“玛门商行的小姐，偷看别人装备可不是好习惯。”
“偷看？我正大光明看的。”克洛伊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几乎戳到赛琳肩膀的军衔徽章上，“暗部王牌，外勤记录全优……啧啧，这种人跑到我们这种小破镇来，还跟我们亲爱的咸鱼勇者关起门来说悄悄话——”
她转过头看莱恩，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甜得发腻。“莱恩先生，你知不知道跟王国军暗部私下交换情报，在玛门商行的规矩里算‘非常规合作’，是要收中介费的？我也不多要，就看在咱们老交情的份上——你跟她谈了什么，转述给我听，我算你八折。”
“八折个鬼。”莱恩扶着墙站起来，“你哪只耳朵听见我们交换情报了？”
“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克洛伊理直气壮，“我刚才在楼下数账本，就听见‘暗部外勤记录’‘不能给平民看’——平民？你莱恩·菲尔德名下有玛门商行的采购合同、有正式户籍、还有我亲自经手的债务契约。你哪门子平民？”
她越说越来劲，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币，啪地按在莱恩胸口。“封口费也行，你告诉我她找你干嘛，这枚铜币归你。”
莱恩低头看看胸口的铜币，又抬头看看克洛伊那张写满“我赚定了”的脸，最后把目光移向赛琳。
赛琳的手从刃柄上松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开口：“玛门商行的人，果然什么生意都敢做。”
“过奖过奖。”克洛伊毫不谦虚，甚至微微提了提裙角算是行礼，“家父教导，情报和面包一样，趁热卖才值钱。您这不也来找他做买卖了嘛，暗部大人。”
莱恩赶紧横在两人中间，把胸口那枚铜币捏起来塞回克洛伊手里。“停停停，什么买卖不买卖的。克洛伊，你账本数完了？”
“没数完，但我听见动静了。”克洛伊把铜币收回钱袋，下巴一抬，指向赛琳，“暗部的人摸进镇子不找镇长报到，专挑这咸鱼蹲的破客栈钻，这消息本身就能卖钱——卖给谁不好说，但你猜诺亚愿不愿意出价？”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赛琳的眼罩底下那点漫不经心收了起来，她重新打量克洛伊，目光从钱袋移到她眉眼间的算计，像在掂量一件突然冒出来的变数。
莱恩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嘴巴没把门的，真把赛琳的行踪漏给诺亚，观察哨那点布置全得泡汤。
“克洛伊。”他压低声音，“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
克洛伊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赛琳，到底还是挪了两步凑过去。莱恩搭着她肩膀把人转到走廊另一头，背对着赛琳小声开口：“你帮我把明天出镇的事瞒住，别跟任何人提赛琳来过。条件你开。”
“哟，会开条件了？”克洛伊眉毛挑得老高，声音却也跟着压下来，“行啊。第一，你欠我的那笔借款这个月利息免了；第二，你明天出镇干嘛去，回来得原原本本告诉我；第三——”
她伸出三根手指，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三，改天请我吃顿好的，不许赊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