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阿瓦隆的午后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烤面包的焦香、马粪的酸臭,还有不知哪家店铺飘出来的松节油味。莱恩被梅菲莉丝拽着袖子穿过珠宝街,旧皮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边,腰间那枚咸鱼徽章在太阳底下泛着灰扑扑的金属光泽,晃得他自己都懒得低头看一眼。
“余说喝茶就喝茶,你磨蹭什么?”
梅菲莉丝走在前头,银发用一根黑曜石簪子挽得整整齐齐,那对小巧的角从发间支棱出来,在光里黑得发亮。她今天没穿那套夸张到需要三个使魔捧裙摆的礼服,换了身剪裁利落的深红骑装,靴跟敲在石板上嗒嗒响——但莱恩注意到她右手始终攥着裙角,指节发白。
“那个……梅菲莉丝大人,喝茶就不用了吧,我的补贴还没领——”
“领补贴?”她头也不回,声音陡然拔高半度,“那种东西什么时候不能领!余难得请人喝茶,你、你还不领情?”
破音了。
莱恩把后半句咽回去。他刚才在珠宝店橱窗外看得清清楚楚,这位魔王议会第三席跟老板讨价还价时,把一颗红宝石从八百金币砍到五百,最后成交价是四百八,还搭了人家一块麂皮擦布。老板脸都绿了。梅菲莉丝接过钱袋时手指在抖,嘴上却说“余不过是清理些旧物,阿斯塔罗特家还不至于在意这点小钱”。
“行吧行吧……喝茶。”莱恩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老长,“反正走也走不动了,系统刚才提示我‘积极移动’惩罚还有两分钟生效,这时候赶路搞不好又要挨劈。”
“挨劈?”梅菲莉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红瞳里闪过一丝警觉,“什么挨劈?”
“就……倒霉。我这个人吧,越勤快越倒霉,躺着反而没事。刚才帮你砍价那几句,系统判定‘主动协助他人’,雷劈概率涨了百分之五。”莱恩指了指腰间的咸鱼徽章,“你看这个,三级勇者,职业是‘咸鱼’,技能全点在了‘不动’上。”
梅菲莉丝盯着那枚徽章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她大概是想笑,但贵族教养不允许她在街上笑出声,于是憋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抿嘴表情。
“你在跟余说笑?”
“我倒是想说笑……”莱恩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可这玩意儿焊死在腰带扣上,锤子都砸不动。你要不信,找个铁匠试试?”
梅菲莉丝没接话,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两成。莱恩拖着脚跟在后面,心里默默盘算:这位魔王大人从珠宝店出来就一直不太对劲,明明是在卖东西套现,脸上却挂着一副“余有的是钱”的矜持表情,现在又突然要请喝茶,八成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点什么。要么是封口费谈判,要么……
他瞥了一眼梅菲莉丝的背影。那件深红骑装的腰侧有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针脚细密,但跟她这种身份完全不搭。什么魔王议会第三席,衣服破了也得自己补,看来是真缺钱。
“梅菲莉丝大人。”
“嗯?”
“你刚才说管家告诉你账上赤字……你们阿斯塔罗特家,是不是挺缺钱的?”
梅菲莉丝猛地停步,莱恩差点一头撞上她后背。她转过来时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先是涨红,再是发白,最后挤出一个标准的贵族式微笑,只是嘴角在跳。
“余、余刚才说了吗?余不记得。管家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错账本也是有的。阿斯塔罗特家经营着王都以北三块领地,每季税收——”
“三百银币的补贴你都领不上的话,我倒是可以借你点。”莱恩认真地说,“虽然我现在身上只有两枚铜板加一颗鸡蛋,但到了保障科就能领三百银币。七天内有效,今天才第三天,来得及。”
梅菲莉丝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这是在可怜余?”
“没有没有,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莱恩摆摆手,“你看啊,你缺钱,我缺个带路的。你带我去保障科,我领了钱分你一成……不不不,半成,半成行吧?三十银币,够买一袋半面粉了。”
梅菲莉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那双红瞳微微眯起来,上下打量莱恩,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张写满“好麻烦啊”的脸上。莱恩配合地打了个哈欠,把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往路边的拴马桩上一靠,姿势活像一条晒蔫的咸鱼挂在绳子上。
“……行。”梅菲莉丝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刻意端着的贵族腔,“余带你去。不过你给余听好了,关于今天珠宝店的事——”
她凑近半步,银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侧脸。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敢说出去,余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从王都消失。勇者补贴?余让保障科把你的档案调去北境守长城,你信不信?”
莱恩点点头:“信。”
“那就——”
“不过梅菲莉丝大人,你刚才说‘一百种办法’的时候,手一直在摸腰间的空钱袋。是不是在想‘完了这月使魔饲料钱还没着落’?”
“……余杀了你。”
“别别别,我闭嘴,我这就闭嘴。”莱恩举起双手,脸上挂着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咱们赶紧去喝茶,喝完茶办正事。对了,你这领地怎么走?远不远?系统说行走超过五百步不躺下就要加雷劈概率,走一半我得躺会儿。”
梅菲莉丝深吸一口气,那对黑曜石小角在阳光下闪了闪。她大概是在心里把“现在动手灭口”和“忍到领地再动手”两个选项反复比较了七八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远。穿过这条街,过桥就是。余的领地别院在城东。”
“那就走呗。”
莱恩直起身,慢吞吞地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梅菲莉丝大人。”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余杀了你’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我在边境村被野猪追过、被魔兽撵过、被债主堵过门,这点杀气还是听得出来的。”
梅菲莉丝没说话,但她的右手确实又往腰间摸了一下——那里空荡荡的,连把装饰用的匕首都没挂。
莱恩冲她咧嘴一笑。
梅菲莉丝被他那个笑弄得明显一愣,随即别过脸去,银发甩了个半圆,盖住了耳尖那一小块泛红的地方。
“少废话,跟上。”
她走得快,靴跟在石板上敲出一串急板。莱恩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是。王都的铺面比他老家镇上的广场都宽,铁匠铺门口挂的锅碗瓢盆摞得比人还高,香料铺子里飘出来的味道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
“你这喷嚏能不能小点声?”梅菲莉丝在前头嫌弃地回头,“整条街都在看你。”
“花粉过敏嘛……阿嚏!”莱恩揉了揉鼻子,一脸无辜,“系统说我体质‘咸鱼’,对什么都敏感,就是不敏感钱。哦对了,你刚才说你的别院在城东,那过桥之前能不能拐去一趟保障科?我先把补贴领了,省得夜长梦多。”
梅菲莉丝脚步微顿:“保障科在城西。”
“……城西?”
“对。而且下午四点关门,现在——”她抬头看了眼日头,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非常微妙的弧度,“已经三点一刻了。你从这儿走过去,正好赶上人家拉铁栅栏。”
莱恩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认命”和“挣扎”之间反复横跳了大概两秒,最后化为一声长叹:“我就知道。我这个人吧,钱这个东西跟我就是磁铁同极,靠得越近弹得越远。”
“那你还不快走?”梅菲莉丝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甚至愿意用靴跟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余的别院里有茶有点心,你先吃饱喝足,余再派个使魔替你去把补贴领了——当然,跑腿费从你补贴里扣。”
“多少?”
“两成。”
“你怎么不去抢!”莱恩嗓门一下拔高,随即又压回去,因为旁边卖苹果的大婶正瞪他,“……一成,一成行不行?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上有老下有小?”
“我村里那窝鸡算不算?我走的时候托邻居喂,说好了回来分他一半鸡蛋。鸡生蛋蛋生鸡,四舍五入就是一大家子。”
梅菲莉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这次没憋住,真的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声,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破了就没了。她立刻用拳头抵住嘴,清了清嗓子:“咳。一成半,不能再少。”
“成交。”
两人继续往东走,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街面明显安静下来。这边的石板路新铺过,缝隙里没长草,两侧的宅子都带着围了铁栅栏的小院,院墙高得看不见里头,只露出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梧桐树冠。莱恩正琢磨这地段的房租得多少钱,忽然注意到梅菲莉丝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这次不是心虚那种慢法。她肩膀绷着,脖子微微前探,活像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猫。
“怎么了?”莱恩压低声音。
“余的别院门口……有人。”
莱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别院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厢漆成扎眼的翠绿色,车顶上还插了面小旗,旗上绣的纹章他认不出来,但那个配色——绿配金——总觉得在哪儿听人骂过。
梅菲莉丝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格林家的。”
“谁?”
“格林商会。”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想杀人”和“想跑路”之间,“王都最大的债主。余——阿斯塔罗特家,欠他们家一千二百金币。”
莱恩吹了声口哨:“那你这别院保得住吗?”
“保得住才怪!”梅菲莉丝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余本来打算卖了珠宝先还一半,剩下一半月底凑齐。现在他们堵上门来,要么是收到风声了,要么就是——”
她话没说完,那辆绿马车里钻出来一个人。穿一身金线绣边的绿外套,下巴刮得发青,笑起来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牙,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朝这边遥遥一礼。
“阿斯塔罗特大人,下午好啊。敝人格林商会二掌柜,来收个账。”
梅菲莉丝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脸上挂起那种“余有的是钱”的微笑,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却在冲莱恩拼命比划——比划的姿势莱恩看了三遍才认出来,是“快想办法”四个字的手语版。
莱恩默默往拴马桩上一靠。
“系统,”他小声嘀咕,“我现在躺下装死,雷劈概率能降多少?”
徽章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躺平状态:雷劈概率归零。但队友仇恨值+50%】
“……那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