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商会二掌柜堵在别院门口的时候，莱恩正盘算着怎么把那杯红茶喝完。
下午三点的日头偏西，城东这一片贵族别院区安静得过分，石板路两侧的梧桐叶子被风掀得哗啦响，远处护城河的水声隐约可闻。别院围墙高得离谱，铁门上镶着阿斯塔罗特家的纹章——一颗嵌在荆棘环里的星，鎏金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色。
二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礼帽下的秃顶被汗浸得发亮，领口别着枚绿金配色的纹章扣——格林商会的标志。他身后跟着四个扛木棍的伙计，木棍杵在地上咚咚响。
“梅菲莉丝大人，您也是体面人。”二掌柜搓着手，脸上堆笑，语气却半点不松，“月底还不上剩下那三百金币，小的回去没法交差啊。东家说了，再拖，就得拿别院地契抵。”
梅菲莉丝站在铁门内侧，三个捧裙摆的使魔缩在她身后，黑曜石小角在夕阳下泛着钝光。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夸张的黑礼服，裙摆堆在地上像一片乌云，银发盘得一丝不乱——就是攥着裙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余、余当然知道月底——”她抬了抬下巴，破音卡在喉咙里硬是拧了回来，“余是说，区区三百金币，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值得值得，太值得了。”二掌柜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那您看，这是延期申请，您签个字，小的回去也好说话。”
梅菲莉丝没接。她眼角往莱恩这边斜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莱恩看懂了。
——救、救场！
莱恩低头瞅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袖口，又瞅了眼腰间那枚焊死在腰带扣上的咸鱼徽章。三级勇者，两枚铜板，一颗鸡蛋。拿什么救？
“那个……”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刚从午睡里被叫醒，“二掌柜是吧？你们商会收账，一般给宽限几天啊？”
二掌柜这才正眼看他，目光从莱恩的黑发扫到那双半睁不睁的黑眼睛，最后落在咸鱼徽章上，笑容淡了三分：“这位是？”
“余的财务顾问。”梅菲莉丝接得飞快，快得莱恩差点呛到。
财务顾问。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务成就就是欠了莉娜六个铜板。
二掌柜“哦”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拆穿，只把羊皮纸往莱恩面前递了递：“顾问大人，您看，白纸黑字，月底到期。东家已经宽限过两回了，再宽限，商会上下几百号人喝西北风去？”
莱恩没接羊皮纸。他瞄了眼系统面板——雷劈概率17%，躺平值余额……三百二十点。
三百二十点躺平值，是他从边境村一路躺到王都攒下的全部家当。系统商城里最便宜的加速神技要五百点，最贵的战斗神技标价两千。三百二十点能换什么？他往下翻了翻，一个灰扑扑的图标亮着——
【一次性神技·绝对躺平领域：范围内所有敌对目标失去战意，持续三分钟。兑换价：300躺平值。备注：仅限本人使用，用完即焚，概不退换。】
莱恩的目光在那个“三分钟”上停了停。
“二掌柜，”他慢吞吞开口，“你们格林商会……收账的时候带魔兽吗？”
二掌柜一愣：“什么？”
话音刚落，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石板缝里的尘土簌簌往上跳，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节奏越来越快——别院围墙拐角处，一头通体漆黑的岩甲兽探出脑袋，两只牛角大的獠牙上还挂着半截铁链，身后拖着辆明显是撞断栏杆冲进来的板车。
“二掌柜！二掌柜！”板车上跳下来个伙计，连滚带爬，“仓库那头岩甲兽不知怎么挣了链子，一路往这边冲过来了——”
二掌柜脸白了。
岩甲兽嗅了嗅空气，红眼睛锁定铁门内侧的梅菲莉丝，喉咙里滚出一串闷雷似的低吼。它前爪刨地，背甲上的岩片一块块支棱起来，体型比莱恩在边境村见过的那头大了两圈不止。
“余的子民还在别院后巷住着！”梅菲莉丝猛地回头，声音终于破了音，但破得不是钱，“后巷三户人家，卖豆腐的老头腿脚不好——”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冲出去了。裙摆扫过门槛，三个使魔手忙脚乱地拎着裙角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被绊了个跟头。
莱恩站在原地没动。系统提示疯狂弹窗：
【检测到宿主即将参与战斗，雷劈概率+5%……+8%……】
【警告：积极行为判定中，雷劈概率升至25%！】
【建议：就地躺平。检测到宿主身旁有石阶，建议立即躺下。】
莱恩没躺。他盯着梅菲莉丝的背影——银发在奔跑中散了一缕，黑礼服后摆沾上墙灰，她跑到一半还扭头冲他喊：“你——你躲好！余、余自己惹的事自己——”
岩甲兽的獠牙撞在铁门上，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轴处崩出一串火星。梅菲莉丝抬手凝出一团黑焰，但别院后巷的矮墙头冒出几个脑袋，豆腐摊的幌子还在风里晃。她手一偏，黑焰擦着岩甲兽的背甲飞过去，只燎黑了一片。
“余不能在这里放全力——”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不甘心。
莱恩叹了口气。
好麻烦啊。
他伸手点了系统面板上那个灰扑扑的图标。
【确认兑换？消耗300躺平值，余额：20点。】
【兑换成功。一次性神技·绝对躺平领域已激活。】
一团谁都看不见的淡灰色光膜从他脚下铺开，速度不快，但稳得像退潮的海水，三秒内覆盖了整条巷子。岩甲兽的爪子停在半空，红眼睛眨了两下，那股冲天的凶劲被什么东西轻轻摁住了。它歪了歪脑袋，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一串含糊的咕噜声，然后——前腿一软，趴下了。
趴得四平八稳，下巴搁在门槛上，尾巴慢悠悠扫着石板地。
二掌柜的嘴张得能塞进整颗鸡蛋。
梅菲莉丝还维持着扔黑焰的姿势，指尖的火苗噗地灭了。她回过头，那双竖瞳里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凶光，整个人像一杯被搅浑的墨水，正努力沉淀下来。
“……你做了什么？”
莱恩把手往袖子里一揣，下巴朝岩甲兽那边抬了抬：“你不是看见了嘛，它困了。”
“余看得见它趴下了！”梅菲莉丝踩着裙摆走回来，银发那缕散下来的还挂在脸侧，“余问的是你怎么让它趴下的——那可是岩甲兽，成年的，背甲能扛住城卫队三轮弩箭！”
“可能它今天心情不好，想开了。”莱恩面不改色。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默默弹出一行小字：【绝对躺平领域剩余时间：两分四十七秒。提示：目标恢复后会有点懵，但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零差评神技，值得信赖。】
梅菲莉丝眯起眼盯着他，那表情像在验一枚成色可疑的金币。二掌柜这时候总算把嘴合上了，合得有点急，咬着了舌头，“嘶”了一声：“这……这这这，这位顾问大人，您这什么手段？”
“小手段。”莱恩摆摆手，“二掌柜，咱们还是聊正事吧，你看天也不早了，你家东家还等着你回去交差呢。”
二掌柜的眼神在趴窝的岩甲兽和莱恩之间来回蹦了三趟。他身后那四个扛棍子的伙计已经不动声色退出去两步，木棍也悄悄从地上提起来攥手里了。
“那个……延期的事……”二掌柜的腰弯下来一截，笑纹叠得比刚才诚恳多了，“好说，好说。月底是吧？小的回去帮您再周旋周旋。”
“别月底了。”莱恩往前踱了半步，旧皮靴踩在石板上没什么声响，语气平得像在菜市场还价，“再给半个月。下个月十五，三百金币一个子儿不少。你们商会仓库那岩甲兽自己跑出来撞坏了别院的门，这事儿要是捅到城卫队，光驯兽登记费就得罚多少？二掌柜心里有数吧。”
二掌柜脸上那点笑僵了半秒。
梅菲莉丝“咦”了一声，扭头看莱恩，眼睛里写着“你怎么懂这个”。莱恩没回看她，心里默默给边境村那个收税的老头点了根蜡——当年他被那老头堵在酒馆后门念叨了半个钟头，全是这些破规矩。
“……行。”二掌柜把羊皮纸卷起来，往怀里一揣，又掏出另一张空白契纸，“那就按顾问大人说的，下月十五。不过得立个字据，梅菲莉丝大人按个手印，小的也好回去交差。”
梅菲莉丝这回没看莱恩了，她抬手就要按，指甲上还沾着刚才黑焰熏的灰。莱恩咳了一声：“等等，字据上写清楚——门是岩甲兽撞的，跟别院没关系。你们商会自己修。”
“顾问大人，这——”
“你们家岩甲兽撞的，你们不修谁修？难不成让我家大人自己拿黑焰焊铁栏杆？”
梅菲莉丝默默把手收回来，下巴微微扬了扬，虽然她半个字没说，但那意思明明白白：“余的人替余说话呢，你看着办。”
二掌柜腮帮子鼓了鼓，认命似的从腰包里摸出印泥盒：“得嘞，依您。门我们修，下月十五，三百金币。”
按完手印签完字，岩甲兽正好悠悠转醒，打了个慢吞吞的哈欠，露出满嘴石头似的牙。二掌柜带着伙计连拖带哄把它牵走的时候，那畜生还回头看了莱恩一眼，眼神温驯得跟刚喂过的猫似的。
铁门重新合上，铰链吱呀一声。
梅菲莉丝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台阶上，黑礼服铺了一地。她仰头看莱恩，银发从肩上滑到背后，露出额头那颗小黑角。
“财务顾问？”
“你刚封的。”
“余的商会账上只剩八十七铜板。”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绣金线的钱袋，倒过来抖了抖，叮当滚出两枚银币和一颗顶针，“……余是不是要破产了。”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二十点躺平值余额，又看了看她蹲在台阶上缩成的一小团黑，脑子里系统还在弹提示：【检测到宿主产生“要不帮她一把”的念头，雷劈概率+6%！当前：31%！】
他果断把念头摁回去，清了清嗓子：“先说好——我帮你，你得管饭。”
“别院后厨还有半袋面粉和三个鸡蛋。”
“……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