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室是从山体深处硬掏出来的一截石廊，窄得像被人用凿子从岩层里剜出的一条缝。书架贴着三面石壁一路攀到穹顶，每一寸空隙里都塞着书脊，连石缝中都卡着几卷没处安放的羊皮。
一进门，那股陈年的纸墨味便扑了满脸，混着石头本身的湿冷，像谁把一整个冬天关在了这间屋子里。
房间正中央却立着一座朴素得过分的石柱柜。柜子上没有花纹，没有锁，只有几块石板被小心翼翼地搁在凹槽里，表面刻着古老的文字与图案。
“对面架子上主要摆放的是神明的显圣纪行，左手边是镇上的要事记录，右手边……”科尔挨个指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学会背书时特有的认真，
“……右手边大多是前辈们的手记，写得比较乱，您要是不小心翻到抱怨天气的段落，别当真。”
莉丝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只露出小半张脸。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在神庙二层的木门外，她曾通过共鸣往薇奥拉脑海里递过去一句话。
“薇奥拉你去应付那个加雷斯，我看书去了。”
薇奥拉当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自己侍奉神明的时间很短，只是一个村姑没有学习过任何交流技巧。可她终究没敢违逆，只是把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堆出一个几乎算是僵硬的微笑，向加雷斯提出让莉丝在藏书室自由阅览的请求。
加雷斯答应了，还让科尔陪着。于是现在，在一间陌生的藏书室里，两人正坐在一起阅读着书籍，莉丝在阅读，科尔负责解读。
“这本是给镇上的孩子看的，”科尔把一本话本往前推了推，“创世神话，讲得不细，但该有的都有。”
莉丝接过翻开第一页。纸页很脆，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踩在初冬的薄冰上。
在遥远的伊始，光明尚未破晓，水源尚未涌流，世界笼罩在一片深邃的黑暗与沉寂之中。
在无尽的岁月流淌之际，伟大的父神降临到了这个世界。祂独自行走，足迹遍及之处，瞬间焕发出生命的奇迹：茂密的绿意破土而出，清泉喷涌，为这原本死寂的世界带来了勃勃生机。
然而，这生命的火花并非永恒之火，它依赖于父神的力量而存续。父神到来，生命就从虚无中诞生；祂离去，生命亦随之消逝，被这世界夺去。
在这无尽的循环中，父神感到了深深的孤独。祂决定将一部分力量分离出来，化作覆盖大陆的海洋。海洋继承了祂的力量，也凝聚了自己的意识。
于是，海洋主宰——父神的长女诞生了。
她的出现，为所有生命提供了一个永恒的源泉，不再因父神的离去而枯萎。
随着生命的延续，尽管万物得以生存，它们却无法真正看见这个世界。父神如同高悬的太阳，让万物生灵看清世界的样貌，但祂已经探索完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祂不再行走。
那些曾经沐浴在光明中的生命，怎能忍受这无边的黑暗？它们向父神哭诉，向父神祈求，希望能够重获光明。
父神轻叹一声，再次分出一份力量，创造出了一片广阔无垠的天空。于是，日月交替，繁星点缀。父神的次女，天空主宰，因此诞生。
尽管父神与其女儿们尽力驱散黑暗，但黑暗作为这个世界的本质，并未完全消失。它如同潜伏的阴影，不时在各个角落涌现，侵蚀着周围的生命。
于是，父神再次分出一份力量。这份力量化作了狂风与雷霆，时刻净化着被黑暗侵蚀的世界。父神的末女，风暴主宰，因此诞生。
三位主宰守护着世界，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无尽的职责即使是神明也会感到厌烦。于是，她们一同找到父神，请求创造更多的同族。
父神有意，却也无能为力。三女继承了祂太多的力量，祂已无法再直接创造神明。
于是祂与三女相交，诞下了诸多子嗣。
“……”
莉丝盯着这行字，足足看了三息。
她想起前世那些希腊神话，想起宙斯那些乱七八糟的家谱，忽然觉得两个世界的造物主在私生活方面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坐在她旁边的科尔一脸正经，仿佛刚读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科尔察觉到她的停顿。
“…没。”莉丝把视线移开，继续往下读。
这些子嗣继承了父神与主宰神明的力量，聚集在自己母亲的麾下，行使着各自的职责，神系因此而诞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神明与自然相交，或是与其他神明相融，诞生出了世间千奇百怪的种族。人类，作为诸神的纯种后裔，虽然在岁月的长河中血脉逐渐稀释，但他们的存在依旧承载着神明的痕迹。
父神目睹这个充满生机与多样性的繁荣世界，心中充满了喜悦。在一次畅快的大笑中，因分出太多力量而疲惫的父神沉睡了过去，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成为了这个世界永恒的守护者。
话本到此为止，后面是几页画工粗劣的插图，画的都是同一件事：一个没有面孔的巨人躺下去，脊背化成山脊，头发化成森林，最后一页上，山脊的轮廓模糊得像在呼吸。
莉丝合上话本，塞回书架。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石壁深处传来极轻的、滴水般的回响。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房间中央的立着石板的石柱柜，说出了一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话。
“那个，什么。”
科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趁热打铁，又催促般地补了两句，指指柜子，又指指四壁的书架，意思明白得很：既然已经有了纸和墨，为什么还要把字刻在石头上？
“这个可不是普通的石板。”科尔走近石柱柜，语气里那点被科普养出来的得意又冒了出来，“这是用神骨石做的。神骨石您知道吧？传闻是父神之骨变的。”
莉丝眉梢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真的假的，我没见过，反正老师是这么说的。”科尔赶紧把话说圆，“这石板存东西的方式也和纸不一样。它用的是神念，你把要记的东西用神念灌进去，别人用神念一碰，就能一口气全读完，比翻书快得多。听说是为了不让东西在岁月里烂掉，才用了这种法子。”
神念。
莉丝垂下眼帘。她虽然身为神明，却从来没有感知到什么劳什子神念。在海螺神殿那几天，她试过用神力去碰刻满文字的黑曜石板。图文并茂的板画会应和她的触碰，亮起潮汐纹路；可一旦碰上纯粹的文字，那些石板便冷漠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你呢，”她斟酌着措辞，“能，看？”
“我？”科尔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清楚。会里能读神骨石板的只有大人们，我这个级别还没那个资格。老师倒是提过，说光有力气没用，得先学会安静下来。”
“你，老师，说了？”
“是老师说的。”科尔挠了挠头发，“具体怎么个安静法，他也没细讲。”
莉丝没再追问。
她把视线从石柱柜上收回来，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等回去之后，那只破海螺里还堆着十三块以上的石板，她要一块一块地重看一遍。
之后的半个时辰，两人又翻了不少东西。
大部分是些琐碎的镇上记录：哪年哪月护镇河决口，修了三天；谁家的羊踢翻了祭坛的油灯，罚了半头羊；北边林子里的荒兽这个月又往外挪了十里。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写得像一本集体日记。
少部分是教学课本。
“这个我熟，”科尔抽出一本被翻烂了的册子，“这个是给新来的孩子看的。会里的祭司们每隔几年会到各个村子去挑选孩子，把他们送到神庙里，做一次浇灌仪式。仪式上会看出来这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走上超凡之路。”
“浇灌？”
“就是……往身体里灌力量。”科尔比划了一下，“听着吓人，其实很温和。大部分孩子灌完什么也没有，还是得回去种地；少数有天赋的，就会被送到静水神庙去，由神灵亲自灌输。”
他说到这儿，忽然挺直了脊背，声音也抬高了半分：“我当年，就是被静水之神亲自灌输的。”
莉丝把书页翻过去，没有接话。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薇奥拉的那个清晨。紫发的少女趴在腐叶堆里，浑身溃烂，脓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嘴边只剩下一句求饶。
“只能，灌输？”她抬起头，“天生，有没有？”
“天生的？”科尔被这个问题问得怔了怔，“有是有，不过那种都是传说里的。力量都是神明赋予的，那些天生就带着力量的，听说都是父神的神眷者，几百年也未必出一个。”
“几百年。”
“对。”科尔重重地点头，“要是真有一个神眷者出现在咱们这儿，那得是全家都能吹三辈子的运气。”
莉丝没有再说话。她垂下头，装作在研究册子上的插图，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
日头从石缝里挪过去的时候，光从西边收走了。
加雷斯派人来传话，说天色不早，请两位大人在神庙住下。科尔便领着她们穿过那条长通道，又绕到山体西侧的一排石室前。石室不大，石床、石桌、一盏火石灯，角落里还摆着陶罐和一条叠得整齐的毯子，简陋，却干净得没有一粒尘。
“您要是缺什么就喊一声，我在前头。”科尔退出去，替她们掩上了门。
门扣落下的声音很轻。
薇奥拉靠在石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滑下去，蹲坐在地上。
“莉丝……大人，”她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今日，是不是说了很多错话？”
“没有。”莉丝把兜帽掀了下来，海蓝色的长发一下子散在肩上，“做得，很好。”
薇奥拉的眼圈忽然红了。
莉丝没有再多安慰。她走到石床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只海螺。
海螺的震动已经很明显了，握在手里像攥着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脏。壳身的裂纹里有金色的光在爬，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急。
她捏着海螺，往里面输入了一丝神力。
身上光芒一闪，人已经不见了。
黑暗只持续了一个呼吸。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一团白光撞进怀里，莉丝整个人被撞得向后飘了飘，撞在神台的边沿上，后背撞得生疼。她低头一看，李光正用两条藕节似的胳膊死死箍着她的脖子，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回来了。”她伸手拍了拍那颗小小的后脑勺。
小家伙不理她，反而箍得更紧。
她试着拉开，李光立刻发出了那种介于嚎哭和哼唧之间的声音，声音尖细，穿透力惊人，在神殿里回了一圈又一圈。
“行行行，挂着吧。”莉丝放弃了。
于是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她把那座神殿里外走了三遍，一边走一边跟腰上这个挂件说话。李光全程不肯下来，脸埋在她胸口，偶尔发出一两声示意的“嗯”，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单纯在应声。
直到她走到光镜前停下，小家伙才终于抬起脸。
那张小脸憋得通红，眼睛湿漉漉的，金色瞳孔里全是委屈。他伸出小手，指着莉丝的鼻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长串，语气激动得像在控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莉丝听得很认真，然后很郑重地道歉。
“下次，我给你带个好玩的东西回来。”
李光立刻不哭了。
他歪着脑袋，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却已经开始认真地权衡这笔交易是否划算。
“亮亮的石头。”莉丝补充到。之前住树洞的时候，她带着小家伙在河边捡了不少，他对这些亮闪闪的东西格外感兴趣。
小家伙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干脆地从她身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神台上，板板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很乖，东西呢”的表情。
莉丝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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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科尔安顿好两位客人后，又折回了神庙二层。
走廊尽头的木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加雷斯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门，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卷摊开的羊皮。他没有在看那卷羊皮，也没有在祈祷，只是坐着，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地摩挲。那副姿态科尔太熟悉了，这是老师老头子在遇到拿不准的事时的样子。
“老师。”
加雷斯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进来。
“你今天和对方相处得怎么样，随便说说。”他说。
“是。”科尔在门边站定，“和莉丝大人在藏书室待了大半日，她好像对这些信息很感兴趣，哪怕是镇上的过往记录。”
“你怎么看她们？”
科尔想了想，如实答：“薇奥拉大人平易近人，说话客气，没有什么架子。至于莉丝大人……”他顿了顿，“看着瘦，也没什么气力，倒像个需要人照看的孩子。”
加雷斯终于转过身来。
火石灯还没点，门缝里的光只够照亮他半张脸。
“我问的，不是这个。”
科尔闭上了嘴。
“我与那位薇奥拉大人谈了很久，”加雷斯慢慢地说，“神学，仪轨，诸神的谱系，我都试过了。奇的是，她答不上来。不是敷衍，是真不知道，就像一个人穿着祭袍，却没读过一句经。”
“那她的力量——”
“做不得假。”加雷斯打断他，“她能从荒兽手中救下你们，一定是具备力量的。那不是能装出来的东西。所以只剩一种解释：她们背后站着一位新生的神明，新到还没来得及在诸神的席位上落座，新到连自己的祭司都还说不清教义。这解释得通她们所有的古怪。”
“但它们解释不通另一件事。”加雷斯的声音低下去，“那位大人看见我的时候，我看见她先愣住了。”
科尔迟疑了一下：“也许只是老师生得奇怪。”
“老师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加雷斯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罢了。先说说你们在林中那场仗吧，从头开始，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科尔知道老师要听的是什么。
他开始复盘：如何判断荒兽的巢穴在林深处，如何分派人手，如何低估了那头五米的巨兽，如何一步一步把自己和八个弟兄推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