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个披着简易皮甲的士兵在群山之中穿行。
队伍拉得很长,中段跟着几架平板车,拉车的是一种长着三只犄角、形似耕牛的生物,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其中几只的背上还坐着人,穿着与加雷斯同款的白色祭祀长袍,一共三个,彼此侧着头,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粮车压得再紧些,过了前面那道垭口就一半路程了。”
“静水城那边,到底是什么东西打过来的?”
“信上没提敌人是谁。”年长的祭司压低了声音,“只催着各镇增援,怕是人手已经见底了。”
三人说话的声音不高,混在车轮的吱呀声里,谁也没留意脚下的土地。
队伍前方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走在最前的十几个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坠入了裂开的地缝。紧接着,整片天空被烧红了。
满天的火雨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队伍。
“敌袭——!!”
场面顿时炸开了锅。士兵们的喊声、三角畜的惊嘶声、火焰灼烧皮肉的滋滋声搅成一团。
三名祭司的反应很快。左侧的祭司第一个抬手,一片薄薄的水幕在队伍上空撑开,火雨打在上面,蒸起大片的白色雾气;中间的祭司身上泛起光芒,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骚乱:“收拢!向水幕收拢!不要乱——”;右侧的祭司双手一合,一道水箭撕裂空气,朝着火雨射来的山头疾驰而去。
水箭没能碰到山头,在半途中便被凭空蒸发了,连一丝水汽都没剩下。
紧接着,一点明亮的光芒出现在山头之上。那光芒像是在蓄势,一明一明地涨着,越来越亮,亮到刺目。与此同时,狂风毫无来由地掀起,卷得整支队伍的旗帜猎猎作响,水幕的边缘开始剧烈地抖动。
三位祭司同时变了脸色。
“合力——!”
三人身上同时泛起光芒,水幕瞬间加厚了数倍。然而,破空之声已经从远处传来。
巨大的火花在人群正中央炸开。
轰鸣声吞掉了一切。爆炸的气浪以落点为圆心横扫出去,三角畜被掀翻,粮车被撕成碎片,燃烧的木屑和断肢一同抛上天空。与此同时,周围几座山头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一群穿着青铜铠甲的士兵沉默地列队,然后开始向山下冲锋。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烟尘慢慢散去。爆炸的中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剩一地的焦化残骸,扭曲地嵌在烧熔的砂石里。队伍正中,只剩下一个身披破碎祭祀长袍的男人还站着,双手维持着抵御术法的姿势,撑起的残破水幕上裂纹密布。
他七窍流血,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山头上,一个身着华丽盔甲的中年壮汉半跪在地上。他浑身冒着蒸腾的热气,身下的岩石被烫得发红,盔甲的表面也泛着一层未褪的暗红。
“塔莫拉,你为什么不脱了衣服再放爆炎术?”他身旁一个身着红色祭祀袍的青年出声道,言语中带着戏谑,“省得每次放完都跟只煮熟的虾一样。”
塔莫拉没有理会青年的玩笑。
他撑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山下己方士兵羁押俘虏、打扫战场的场景,缓了几口气,才开口问道:“克肯将军现在在什么位置?”
“还在追。”青年摊了摊手,“我们伪造求援信件这事毕竟还有些纰漏,静水大祭司假降背叛,跑了。将军正跟他进行追逐战呢。”
“大祭司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五十多个日出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青年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大祭司要是登临至尊了,哪还需要我们来做这些苦差事。”
“派个人回去一趟……”塔莫拉似乎是缓过劲来了,从地上站了起来,盔甲缝隙里还冒着丝丝白汽,“神的消失已经被周围的神明注意到了,周边的几个镇子已经告急。我们没有时间拖下去了。”
“我反倒觉得不必如此着急。”青年不以为意,“反正大祭司成就神位是早晚的事。周围的城镇丢了也就丢了,早晚能再拿回来。现在与其费力气去争那些已经失去的,不如先牢牢攥紧手里拥有的。”
“我们不能露怯。”塔莫拉转过头,看着青年,“不能让祂们干扰到大祭司。祂们就如同追逐血气的饿狼,一旦闻到血腥味,闻到你的懦弱,就会围猎而来。奥利,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名为奥利的青年看了塔莫拉一阵,欲言又止,踌躇了半晌才道:“这个……恐怕还是得由将军来决定。”
“我说过,没有多少时间了。”塔莫拉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最多等克肯两个日出。如果他到时还没有回来,我就先带一部分兵力去增援边境,你留在这里处理后续事项。”
奥利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山下,俘虏们被青铜甲士驱赶着跪成一片,偶尔有挣扎的,立刻被长矛杆抽倒。这片山谷离静水湖不到三日路程,土地是静水的土地,人也是静水的人。可从今天起,大概就都不是了。
“……好。”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向山下走去,开始清点此次的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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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里外,一条林间的小河。
水流轻缓,倒映着两岸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忽然,水面被一道白影劈开,一个脚底泛着微光的老人在水面上疾驰,身后打起巨大的水花,水雾拖出长长的一道白练。
老人身穿华丽的冕服,只是冕服上被烧出了好几个破洞,边缘焦黑卷曲,连头发和胡须都被燎去了不少,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河岸上,一个皮肤黝黑、身披铠甲的健壮青年正在奔跑。
青年的动作快得拖出了残影,每一步踏下都在泥地里炸开一个浅坑,狂风裹挟着他的身形,无论老人如何变向、加速,距离都没有被拉开半分。
老人是出逃的静水大祭司。年轻人,是克肯。
又追出十余里,老人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水面的微光闪烁不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克肯瞅准这个机会,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一跃而起,右拳燃起熊熊火焰,直扑老人的后心。就在拳头即将接触的刹那,老人身后凭空浮现出一面光盾。
轰!
火光四溅。
老人被冲击轰飞出去,在水面上狼狈地翻滚,滑行了好几米才勉强停住,撑着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克肯也被反震之力弹开,落地时向后滑出两步,却没什么大碍。他站定,活动着手腕和肩颈,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然后抬眼望向老人。
老人咳了一阵,似乎是顺过气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青年,喘着气道:“年轻人,何必呢。你们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我都半只脚入土的年纪了,还能对你们有什么威胁?”
克肯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双脚微微分开,封死了所有可能逃窜的角度。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你们为何如此疯狂……”老人凝视着这个黝黑的青年,声音沉了下去,“你们真的不惧怕神系追责吗……”
说罢,他浑身猛然释放出惊人的气势。
无形的威压从老人身上碾压过来,仿佛整片大海倾覆而下,水面以老人为中心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涡形,两岸的林木齐齐向外倒伏。
但克肯依旧不为所动。
他全身开始泛起红色的光芒,那红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老人的威压一碰到红光便被驱散、蒸腾。他迎着大海般的压力,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
“知道唬不住你,到底是年轻人啊。”
老人忽然像泄了气一般,气势全无,重新变回那个佝偻干瘦的老头。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声音里带着讨好:“我彻底认输。你们可以对我植入神咒,我可以为你们的神效力,只求让我这个老头子安享晚年,行不行?”
克肯停下了脚步。
“你之前的反叛,已经消磨了我的耐心。”他看着老人,平静地说,“我只为取你头颅而来。”
“老人家思考问题会慢一些嘛。”老人不死心,赔笑道,“就不能对老人家宽容一些吗。”
“拿出你的全部实力,你我一战。”克肯摆开拳架,火焰自他的拳锋上升起,“这是我最后的——”
话还没说完,一道瞬发水箭已经直冲他的面门。
老人转身就跑。但转身的刹那,数十年厮杀积累下来的经验让他的脊背猛地一寒,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回过身,用神力竖起一面光盾。
克肯的拳头击碎了水箭,余势不减,轰在光盾上。
光盾应声而碎。
老人再度被击飞出去,而这一次,克肯没有给他落地的机会。青年瞬间贴近,拳头如同雨点般连续不断地轰在老人身上,一下,两下,十下,几十下,老人的身体被打得扭曲、变形、洞穿,彻底不成人形。
可是,没有血。
下一瞬,那具残破的躯体忽然溃散,化作一团清水,顺着克肯的手臂缠绕而上,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
真正的老人在不远处的树下重新浮现。他脸色苍白,胸口起伏,身上重新升起那犹如大海般的威压。
“我蓄力蓄了那么久,你都没有发觉。”老人双手掐诀,看着被困住的青年,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太年轻。”
霎时间,两人周围的世界仿佛沉入了海底。无穷无尽的海水凭空涌现,灌满了整片林间空地,树木在水中扭曲成摇晃的黑影。头顶没有天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
克肯双拳燃起火焰,用力一挣,便挣开了清水的束缚。他悬浮在这片海底之中,面无表情地看向老人:“我等你很久了。这就是你最后的力量吗?”
老人听罢一愣。他偷偷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旋即冷了脸:“死到临头还嘴硬。先顶过我的简易领域再放狠话吧,年轻人。”
话音刚落,四周的海水便凝聚出无数的水箭,从每一个角度向着青年攒射而去。
克肯的拳头挥舞出了残影,爆鸣声连成一片,他硬生生用拳势挡住了这无死角的攒射。水箭在拳锋上炸开、粉碎、重新融入海水,又一支支重新凝聚,再次射来。
“领域不破,水击就是无穷无尽的。”老人远远站定,心下稍安,“任你肉身再强,又如何。”
半分钟后,克肯身上泛起红光。大部分水箭靠近他半米之内便被消融成白汽,只有少部分能触及他的身体。他出拳的速度慢了下来。
老人顿时面色凝重,咬紧牙关,加大了神力的输出,水箭愈发猛烈。
几分钟后,红光越来越盛,克肯出拳更慢了。
老人面色铁青。
又过了几分钟,那红光仿佛撑开了一片域场,将青年周身一丈之内化作水的禁区。而克肯,竟缓缓地坐了下来。他盘膝悬坐在这片海底的中央,偶尔才出一拳,击碎漏网的水箭,其余时间闭着双目,仿佛在调息。
老人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死死盯着青年,等待着。终于,在青年某次出拳的刹那,他双手猛然做出一个合握的姿势。
轰——!
周围所有的海水在同一瞬间向着青年凝聚、挤压过去,整片领域塌缩成一个点,然后,是惊天的爆炸。
冲击波横扫四方,周围几十米的树木、土石被清扫一空,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被排开的水元素失去束缚,轰然回落,周围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死了吗?”
老人望向坑洞。扬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被雨水打落,周围的气息混乱不堪,他一时感受不到那个青年人的气息。
“结束了。”
平淡的话语,从深坑之中传入老人的耳朵。
老人如坠冰窟。
一道残影从坑中飞出,一拳打在老人的面门上。老人再一次飞了出去,而这一次,克肯没有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残影在雨中连续闪烁,每一次闪烁,老人的身体就再度抛飞一次,鲜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直到最后,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战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上。
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落叶簌簌而下。
老人顺着树干滑坐在地,奄奄一息。他的左手折了,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方才若不是全力防御,他早就被那套连打活活打死了。
他背靠着大树,眼神朦胧,看着那个踏着积水、一步步走过来的青年。
“你快接近尘缚了……”老人咳着血,“怎么会……在一位野神手下,做一个小小的将领……”
青年没有回答。他走到老人面前,抬起拳头,干净利落地挥出。
狂风骤起,吹得整片林海沙沙作响。
一只纤细白皙的小手,轻轻搭在克肯的拳头上。
克肯的拳头停在老人的脸前,距离不过三寸,任凭他如何发力,再也递不出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