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肯能感受到拳头上的阻力，可视野之内什么都没有。他猛地瞬身退开五步，脚下的积水被踩得飞溅。
他确信出拳的那一瞬间，自己看见过一只手，冰洁、纤小，凭空出现，搭在他的拳头上。可拳力卸去之后，那只手就消失了。现在他什么都感知不到，没有神力波动，没有空气流动的异常，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他盯着老人面前那片空无一人的空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靠在树干上的奥登也有些发蒙。他跑了好几天，原本想着到岩磐镇找些增援，没想到半道上杀出这么一个诡异的家伙。他分不清这是敌是友，干脆闭上眼开始默默调息，先把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下去再说。
克肯在原地站了片刻。
藏头露尾的家伙，要么身持神器，要么布下了领域。无论是哪一种，看不到攻击就没法防御，必须先出手。
他随手一划，一道火光便朝着奥登射了过去。
火光飞到一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似的，停在了半空。紧接着，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找到你了。“
克肯从空气的流动里捕捉到了痕迹，火光被截断的位置，气流有一个极细微的漩涡。他瞬间瞬身而至，一记火拳轰向那里。
砰！
洪钟般的响声传遍四周。
克肯从击中处感觉到了反馈，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那里晃了一下。
他身上的气势猛然拔高，对着那片区域疯狂出拳。洪钟之声不断，地动山摇，拳风卷起大片尘土，林间的落叶被冲击波扫得精光。
奥登挣扎着躲到了树干后面，一边躲着飞溅过来的碎石，一边眯着眼观察战场的情况。
片刻后，克肯从尘土之中跃出，活动着微微发抖的手臂。
尘土慢慢散去。
一个身穿华丽长袍、头戴兜帽的少女，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的衣服一尘不染，连下摆的边缘都没有一丝褶皱，仿佛方才那数十拳的狂轰滥炸半分都没有碰到她。
克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是没有神力波动。
他盯着那件长袍看了两秒，衣物完好无损，连灰都没沾上。如果不是领域，那就是神器。而且这件神器不在他已知的任何静水神教的清单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疑虑，开口道：“我等是侍奉灰烬之犼的侍者。这是我等与静水之神信徒的冲突，阁下为什么要出手相拦？“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是没有听清他的话语。她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伸出左手，比了个手势。
“来。“
声音清脆，像敲了一下铜铃。
克肯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我劝阁下不要插手。这件事与阁下无关。“
少女依旧没有答话，又比了个挑衅的手势。
怒火从胸口烧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燃起微弱的火光，然后像流星一样撞了过去。
砰！
拳头撞上那层透明的屏障，发出一声闷响。
克肯没有伤她分毫，但这一次他看见了，拳头击中的地方，有一层薄得近乎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他不再犹豫，开始对着屏障疯狂出拳。
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大。屏障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眼看有机会，克肯汇聚起全身的力量，所有的火焰、所有的神力、所有的杀意，都压在了这最后一拳上。
砰——！
屏障如玻璃般碎裂。
碎裂的光屑落了一地。
少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那上面原本凝着一层极薄的光膜，此刻正寸寸消散。她抬眼，兜帽下的海蓝色瞳孔里，开始泛起金色的光芒。
克肯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笑意，但立刻就僵住了。
一股令人战栗的气息毫无征兆、扑面而来。
不是火，也不是风，而是一种更接近「注视」的东西，仿佛有什么远超他想象的高位存在，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克肯的呼吸猛地一滞，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间僵住，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之后他甚至忘了警戒，身体本能地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向后逃窜。
望着逃窜的克肯，少女握紧了拳头。
“到我？“
空灵的声音贴在克肯背后响起。话音未落，少女的身影已出现在他身后，一拳挥出。
破空声炸响，克肯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连续撞断数棵大树才重重嵌进树干，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克肯顾不上伤势，挣扎着爬起来，吐掉血沫四下张望。
少女没有追来。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飞得太远，还是她故意放他走。但他不敢多想，捂着胸口，头也不回地逃入了密林。
林间安静了下来。
老人扶着树干，浑身战栗。
那股气息从他周遭穿过的时候，他一度以为是静水之神复活了。可紧接着，另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高贵的气息压了下来，把他的这个念头碾得粉碎。
他望向少女。
少女仰望着天空，像是在观察着克肯飞出的轨迹，兜帽的阴影半掩着她的侧脸。战斗已经结束，可她周身那股庞大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去，林间的空气仍沉甸甸地压在老人肩上。
他扶着树干，一点一点地从树后挪出来。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却像浑然不觉，最终在少女身后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大人……“
他感到少女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抬头，可她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剩林间被风吹动的枝叶。
奥登愣了片刻，直到伤口的剧痛把他扯回现实。他重新坐下，双手按住伤口，缓缓调息。
战斗闹出的动静太大，想藏也藏不住。
脚步声从林间传来。奥登下意识绷紧身体，摆出防御的架势，可看清来人的瞬间，浑身的力气便泄了个干净。
来者是加雷斯。
加雷斯扫了眼满地的断木焦痕与深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扶住他，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惊惶：“奥登？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先回去。“奥登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等我疗好伤再谈。再拖一会儿，我就要跟神一起回归父神的怀抱了。“
没有过多交谈，两人互相搀扶着，运起神力，急速朝岩磐镇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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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磐镇神庙的一间石屋。
空气里弥漫着水雾，热得人喘不过气。奥登盘腿坐在屋子正中央，光着膀子，胸膛和手臂上缠满了渗着血的绷带。加雷斯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泛着淡蓝色的光晕，按在他的背上。
神力顺着掌心流进奥登的身体，伤口在缓慢地愈合。
良久，加雷斯开口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神陨落了。“
奥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知道！“加雷斯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问的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奥登沉默了一会儿。
他感受到了加雷斯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情绪，愤怒、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酝酿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们都低估了对方的疯狂。不过对方也不是全无代价，他们的神明也近乎陨落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我们只是输在了世俗的力量上。对方准备了很久，甚至在静水泽使用出了能影响神明的神器。“
“甚至一个小小的将军都能把我打成这样。“奥登苦笑了一下，“跟在这样的野神手下，他们肯定另有图谋。“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加雷斯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还活着？“
“愚蠢的殉道没有任何意义，加雷斯。“奥登转过头，看着他的师弟，“在那样的大势下，保存实力比盲目送死更有意义。我之后会前去拜访神系内的大人，请求祂们出手。“
加雷斯冷哼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
“你怎么确定会有大人出手？“思索了一会儿后，他终于开口，“肯浪费力量在这个小地方？“
“今时不同往日了。“奥登重新转回身，闭上眼，“神系之间摩擦不断，已经不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和睦了。这件事可以作为一个由头，会有大人感兴趣的。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整合实力去投往其他大人的门下。加雷斯，这也是你之后要考虑的事情了。“
加雷斯继续输出神力，蓝色的光晕在掌心里明灭不定。
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加雷斯的神情愈加沉闷，眉头始终紧锁；而奥登虽然虚弱，却显得老神在在，仿佛已经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到了宴会的时间，两人一同走向前厅。
前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莉丝和薇奥拉坐在靠前的座位上，面前摆着几盘还没动过的点心。四周的侍从在不停地穿梭，摆放食物与酒饮。
加雷斯搓去脸上的郁闷，扯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容，指着奥登对莉丝两人介绍道：“两位久等了，我身旁这位是奥登，静水神会的大祭司。出了些事故，远逃到这里。“
奥登没有理会加雷斯话语里的挪揄。
他的注意力在看见莉丝的那一刻就被牢牢吸住了。
兜帽下的那双眼睛，海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无其事的平静。
奥登浑身一震，险些当场伏拜在地。
他见过静水之神，也听过其他神明的传说，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活人身上见过这种气息。不是神威，不是神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东西，深沉、古老，仿佛在面见主宰。
他硬生生压下了跪拜的冲动，手指在袖口里攥成了拳头。
简短的寒暄过后，宴会开始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却没热起来。加雷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场面话，目光在奥登和莉丝之间来回游移，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从容；薇奥拉挂着僵硬的笑，时不时应声附和；奥登坐在角落，视线经常移往莉丝的位置，嘴唇微微发颤，不知在想什么。
唯独莉丝没有任何思虑。
她正认真地对付着桌上的菜。筷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卤肉，肥油在舌尖化开，咸香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大概是用某种野果汁焖出来的。她嚼得眯起了眼，来之前那点“蛮荒时代没调料“的刻板印象碎了个干净。
桌上的菜品意外地丰盛。烤得焦香的湖鱼淋着琥珀色的**，旁边是一碟切得薄如纸的烟熏肉，再远些，陶碗里盛着油亮的焖薯块，连摆盘都称得上讲究。最惹眼的是一盘琥珀色的糖块，据说用针叶树的树脂熬成，咬开时酥脆，化开后满口松香。
她又捏了一块树脂糖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亮。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趁着没人注意，用一层极薄的神力裹住几块卤肉、几片烟熏肉，再塞上两颗树脂糖，小心翼翼地塞进袋中。
那是给小家伙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