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神殿里静得能听见神力托起石板的微微声音。
李司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悬浮着一块石板。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此刻却黯淡无光,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底的普通石头。
她已经对着这块石头坐了快半个小时了。
参加完宴会回来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把神殿里堆着的十几块石板全翻了出来。藏书室里科尔说过,这东西叫神骨石板,得用神念才能读。她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回来后马上就进行了实践。
李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到掌心。神力从指尖渗出来,一圈一圈地往石板上裹,她试了很多方法,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接近“神念“的操作。
石板毫无反应。
她卯足了劲,神力波动像水波一样荡开,震得身旁堆放的石板发出嗡嗡声。石板上的符文依旧死气沉沉。
李司睁开眼,盯着那块石板,石板也盯着她。一人一石,对视了三息。
“……行吧。“她叹了口气。
旁边传来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李光坐在她身侧的石板堆上,两条小腿晃荡着,一只小手伸进小布袋里掏东西吃。那是她从宴会上偷带回来的卤肉、烟熏肉和树脂糖,小家伙吃得不亦乐乎。
他大概是被李司身上的神力波动吸引了,抬起头,嘴里塞满了东西,鼓着腮帮子,一双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李司和他对上了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一把将李光抱进怀里。
小家伙“啊呜”了一声,有些惊诧,反应过来后也抱住了李司。
过了一会,李司想象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不过她却见识到了李光的学习能力,小家伙在模仿李司刚才的动作,发出了阵阵神力波动,只不过没有把握好分寸,把李司崩飞了出去。
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神殿的石柱上,又顺着柱子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光愣了愣,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她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她。见她没事,还伸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小家伙顿时乐了,发出了阵阵被逗乐的笑声,然后他就吃了一记李司的脑瓜崩。
李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李司,那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司没理他,而是把手掌按在他的头顶。
神力共鸣。
她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画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膝而坐,闭上眼,身上散发出一圈一圈像声波一样的涟漪。涟漪扩散开去,碰到石板的瞬间,石板亮起了柔和的光。那身影高兴得手舞足蹈。
画面传了过去。
李光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两人重新回到石板前。他坐直身体,闭上眼睛,开始聚力。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冒出来,在头顶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小家伙大喝一声:“哈!“
光团呼啸着砸向石板。
李司眼疾手快,伸手一弹,把光团拨到了一旁。光球在神殿的空地上炸开,卷起一阵气浪,震得几块石板咣当作响。
李光睁开眼,一脸疑惑地看着李司,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涟漪“和画面里的不太一样。
不过他没忘了最后一步。
小家伙站起来,开始手舞足蹈。
李司看着他跳得正欢,沉默了。
神力共鸣确实能传递信息,可这孩子还太小,脑子里压根没有“涟漪“这种概念。他把画面理解成了“蓄力,扔出去,庆祝“,三步下来,跟她想教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要怎么教?
李司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莉丝大人,有人拜访,是静水大祭司……“
薇奥拉的声音从海螺外面传了进来。
李光一听有客人,眼睛顿时亮了,蹦蹦跳跳地就想往外跑。李司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趁他转身的瞬间把兜帽拉下来罩住脸,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海螺。
光芒一闪,莉丝出现在石屋里。
薇奥拉正站在门边,手里捧着那只海螺。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见莉丝出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大人,静水大祭司在外面,说有要事求见。“
莉丝点了点头。
薇奥拉打开房门,侧身让开,对着门外道:“请进。“
门外站着的正是奥登。
老人换了一身干净的祭祀长袍,脸色比起白天好了不少,只是眉宇间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他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态拘谨得像个第一次面见师长的学生。
房门在身后合上。
薇奥拉刚要开口询问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奥登却忽然俯下身,朝着莉丝的方向深深伏拜。
不是朝着薇奥拉。
是朝着莉丝。
“大人,请原谅我的无礼突兀拜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深夜造访女性的居所,哪怕同为神职者也是相当忌讳,可他心里压着的东西太多,已经顾不上这些繁文缛节了。
薇奥拉愣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莉丝。
莉丝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有,事?“
声音很轻,却让奥登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莉丝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恕我僭越,大人您是新生之神吧。“
石屋里安静了下来。
火石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奥登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敲打着耳膜。
这句话问出口,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莉丝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缓缓掀开了兜帽。
海蓝色的长发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火石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洁白如脂的肤色和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却仿佛蕴藏着整片海洋,古老、沉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奥登的呼吸停住了。
他见过静水之神。在他还是个年轻祭司的时候,他曾有幸远远地望过一眼那位庇护了静水城数百年的神明。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少女,他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某种更加本源的东西。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话本里描写的、父神与列位主宰。
“继续,说。“
莉丝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奥登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大口喘了几下,平复着胸口翻涌的情绪,斟酌着措辞。
“静水之神被灰烬之犼吞噬陨落,我等侍从惨遭不幸。“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属下本想向神系之内的大人汇报这一惨剧,请求大人们出手。如果您想要回归神系,属下愿作为您的侍从,可以与您一同前往,为您引路。“
“吞噬?“
莉丝的语调没有起伏,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的。“奥登咽了口唾沫,“神明之间会相互掠夺力量。当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被神系、被众神殿认可,获得加入的资格。对于天生血脉不够高贵的神明来说,这是一条晋升的通路。“
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知道,我,神系?“
奥登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之前被您出手救下时,属下感知到了您的气息,是纯正的海洋神系的力量。“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往莉丝的方向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再加上如今看到您的神颜……您有着海洋神系特征的海蓝长发与眼眸,这让属下更加确信。“
莉丝垂下眼帘,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点着。
奥登屏住了呼吸。
“我,现在,不,神系,回去。“
这句话让奥登刚刚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回归神系、获得认可,是无数野神毕生追求的目标。静水之神能在这群狼环伺的地界里占着这么大一片地盘,靠的就是背后有神系背书,周围的野神忌惮着那股力量,不敢有过大的动作。也就灰烬之犼那个疯神敢来咬人,而祂很快也会被神系碾死。
这位大人居然拒绝了?
奥登心里犯起了嘀咕,可他怕亵渎神明,不敢深想,只当对方是在穷山恶水里出生,没感受过神系的温暖,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莉丝看着奥登,心中另有考量。她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海洋神系的特征。问题是,她压根不是什么新生之神。
她只是一个占了别人身体的外来者。
从奥登的话里,她大概能拼凑出这具身体的来历。海洋神系的血脉,而且还相当高贵,高贵到奥登一看到她的脸就几乎要跪下。这种血脉在神系里不可能没有对应的关系网,父母、兄弟姐妹、叔伯姑婶,一抓一大把。
如果她真的跟着奥登回了神系,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一个来历不明的灵魂占据了一位高贵神明的身体,这种事要是被发现,下场怕是比被灰烬之犼吞了还惨。
更何况,她醒来的地方是一座破败的海螺神殿,周围一片狼藉,原身的灵魂不知所踪。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她是不信的。搞不好就是神系内部的倾轧,她要是傻乎乎地凑上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搞清楚这个世界的水到底有多深,再决定要不要趟进去。
莉丝抬起头,开口问道:“灰烬之犼,没有,神系?“
忐忑中的奥登听到这句话,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对方没有因为刚才的问题动怒。
“是的,祂没有神系。“他连忙答道,“力量强大却非常混杂,似乎是吞噬了多位神明才走到今天的地步。祂的本体在离这里很远的灰烬火山。“
“你,前面,说,灰烬之犼,重伤?“
奥登的神色黯淡下来。
“是的。属下在静水城亲眼目睹了那场神战。静水之神被吞噬后,对方不知为何突然炸开了,有可能是吞噬失败的反噬。之后祂裹挟着力量,进入了自己大祭司的身体。“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属下也是趁那个机会才逃出来的。“
石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奥登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一句问话。他咬了咬牙,决定主动出击。
“如果您不想回归神系,那么——“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能否准许我们成为您的信徒?让我们这些静水之神的信众归于您的麾下,免受摧残。“
这句话说完,他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心里其实在打鼓。这个请求很大胆,甚至有些得寸进尺。可他不得不说。
既然对方暂时不想与神系接触,那么自己之前打算去寻求神系助力的念头,恐怕就会让对方心生顾忌。一位不想回归神系的高贵神明,身边却有一个天天想着搬救兵的前大祭司,换了谁都会不放心。
与其这样,不如换个思路。
对方的血脉如此高贵,回归神系只是迟早的事。与其到时候去挤那扇人满为患的大门,不如现在就占个好位置。既能为剩余的信众找一条活路,也能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这笔买卖,不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奥登伏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柔和的光芒忽然笼罩了他。
他抬起头,看见莉丝身上仿佛褪去了一层无形的帷帐,整个人比之前更加神圣、更加澄澈。那不是力量的释放,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像是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露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神力波动轻轻撞上他的身体。
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空灵的声音。那声音没有来源,却清晰得像是有人贴在他耳边说话。他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却奇妙地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我可以信任你吗?“
奥登的瞳孔骤然收缩。
先是茫然,然后是狂喜,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了一种近乎肃穆的认真。
他在心里回应。
“向父神起誓,我愿成为您的侍从,侍奉于您。如有背叛,则灵魂迷失于幽冥,身体消解于黄土。“
誓言出口的刹那,他周身的神力忽然躁动起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微弱的漩涡。
莉丝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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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湖。
广袤的湖面在夜色下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湖中央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城池。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城内零星亮着几点灯火,那是能发光的火石,照亮了巡逻的士兵,也照亮了城墙根下斑驳的裂痕。
这座曾经繁华的神城,如今处处透着破败。
广场上,几十个血肉模糊的人被绑在木桩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他们是静水之神的死忠信徒,有城破之日拒不投降的,也有后续赶来支援的,如今正等着天亮后的处决。
巡逻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麻木,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城中央的神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群穿着铠甲的士官正围坐在一起举行宴会,酒碗碰得叮当响,粗野的笑骂声混着酒气在大殿里弥漫。往来的侍女端着酒水与食物穿梭其间,她们身上还穿着静水侍从样式的服饰,只是衣不蔽体,有些地方甚至被撕开了口子。她们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眼神里却藏不住惶恐。
主位上坐着一个青年。
奥利端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意兴阑珊地看着下方的喧闹。他长得不差,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此刻那股气质被酒气和倦意冲淡了不少。
这些天他守在静水城,名义上是接管城防,实际上就是在给克肯和塔莫拉擦屁股。城里的烂摊子一堆,他现在可正是发光发热的年纪,这种地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忽然,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士兵闪身进来,快步走到奥利身边,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
奥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对周围的人抬了抬手:“你们继续。“
然后跟着士兵走了出去。
两人穿过几条走廊,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前停下。士兵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了一旁。
奥利推门进去。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几个祭司模样的人正围在一张石床前,合力催动神力。石床上躺着一个魁梧的男人,身上布满了骇人的伤口,深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骨头。此刻那些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速度慢得让人着急。
奥利的脸色变了。
“克肯将军!“他快步上前,“发生什么事了?您是遭受到埋伏了吗?“
克肯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那几个祭司身上停了一瞬。祭司们会意,纷纷收起神力,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奥利和克肯。
“塔莫拉呢?“克肯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
“他老人家带着两个百人队去支援边镇了。“奥利答道,“四周其他神明的势力最近有些蠢蠢欲动,他不放心,亲自去盯着。“
克肯沉默了一会儿。
“我应该是遇到了一位神明。“
奥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他脱口而出,随即压低了声音,“将军,那我们是不是该往回撤一些,向灰烬城求援?“
“不能马上退。“克肯摇了摇头,撑着石床坐起身,牵动了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退,对方就会看出我们的空虚。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去一趟,看看大祭司的状态。如果超过三天你没收到我的传信,就带着军团撤离这里,去支援塔莫拉。“
“将军,您真的没事吗?“奥利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您是怎么从神明手里活下来的?“
克肯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又渗出了血。
“还行。“他语气平淡,“对方没有下死手,或许也只是试探,毕竟我主的威名还在。大祭司登位的结果出来前,这种试探是免不了的。“
奥利还想说什么,被克肯抬手打断了。
“总之,最近要警戒起来。“克肯的目光沉了下去,“让那些百夫长都清醒一些,别被这几场胜利冲昏了头。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奥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克肯不再多言,起身往屋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完全看不出是个刚从神明手下捡回一条命的人。
奥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殿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声还在继续,可奥利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变得很遥远。他收起脸上的懒散,整了整衣襟,转身朝大殿走去。
是时候整顿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