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屋出来之后，奥登拖着疲惫的身体往自己的寝室走。
一整晚的谈话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先是在战场上直面那位大人的威压，后又在深夜的密谈里把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他这把老骨头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心气吊着。
推开房门，他连灯都没点，摸索着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
床垫陷下去的瞬间，他才注意到房间里还坐着一个人。
加雷斯坐在桌旁，黑着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他。
“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奥登没理会他，侧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清晰术是我们入门的神术，别敷衍我。“
奥登没动。
片刻后，被子里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加雷斯的额角跳了跳。他站起身，掌心泛起淡蓝色的光晕，一把按在了奥登的头上。
奥登的鼾声戛然而止。
“就算身体不会累，精神也会疲惫的啊，师弟你就不能体谅一下老人家吗？“奥登有些懊恼地坐起来，揉着被神力刺激得发胀的太阳穴。
“你之前不是说要请神系出手吗？“加雷斯重新坐回桌旁，语气沉得像块石头，“对方既然已经攻破了静水城，那镇上要怎么安排？你这一去没有十天也有半个月。对方要是有想法，两三天就能攻过来。如果有安排，趁早执行。“
“你放心，我已经给信众找好了一条后路。“
“你是说薇奥拉她们侍奉的那位新生神明？“加雷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偷偷摸摸半夜跑去见她，真当我不知道？“
奥登没有否认。
“真的可信吗？“加雷斯的脸上布满了担忧，“现在我们可是烫手的石头，谁碰谁遭殃。如果祂真面对灰烬之犼的时候退缩了怎么办？我们可没法指责神明。“
“放心。“奥登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加雷斯从未听过的笃定，“那位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强大。“
“真有那么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缺乏父神恩泽的贫瘠之地？“
“你想说什么？“
“我害怕背后有更大的漩涡。“
奥登听完，脸上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越是微小的生物，在漩涡之中就越能长久。“他说，“如果真是大漩涡卷过来，那不管怎么逃都没用，微小的生物也跑不出波及的范围。“
“你是说要放弃抵抗？“
“我是让你看开一点。“奥登顿了顿，“只有看开了，才能找到能冷静思考，找到逃脱的机会。“
他看着加雷斯，补充道：“还有件事忘了说，神系求援的打算取消了。之后我们全部改信那一位的麾下。“
“你疯了？“加雷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不是纯粹在赌博吗？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未知的神明身上？“
“我有自己的判断。“奥登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他本想把莉丝的真实身份告诉加雷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还是等请示过那位大人之后，再由她来决定比较好。
“对方对神系有些顾忌。“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我不想在没有庇护的时候，再去跟另一位神明发生冲突。“
“你被威胁了？“
“别太高看自己，也别太轻看他人，加雷斯。“奥登看着这个师弟，语气放缓了些，“你的傲气稍微收敛一些，也不至于沦落到镇守边镇的地步。“
加雷斯哼了一声，表情有些懊恼，但终究没有再反驳。
奥登知道他听进去了。两人共事多年，他对这个师弟的脾气知根知底，率直、倔强，但能接纳自己的不足。至于会不会改，那不好说，但至少这会儿是听进去了。
“现在回去睡觉。“奥登重新躺下，“明天跟我去一趟。“
加雷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无声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上眼睛的师兄，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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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奥登就带着加雷斯去了莉丝的居所。
加雷斯进门时，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单手抚胸，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加雷斯，愿信奉薇奥拉大人所侍奉的光明之神。“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不过，在该信前，我希望能亲眼一见光明之神，感受祂的光辉。“
薇奥拉看了莉丝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便开口道：“莉丝大人，就是光明之神。“
加雷斯顺着话语看向莉丝，嘴巴微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一直以为那位新生神明另有其人，万万没想到……
兜帽下的少女抬起手，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缓缓散开。
一股庞大的气息倾泻而下。
那股威压并非刻意释放，却沉得像海。加雷斯呼吸一滞，脑海空白，所有的骄傲和自以为是，在这股气息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了半步，几乎是本能地深深伏拜下去，额头贴在地面上。
“属下加雷斯，愿侍奉于您。“
契约缔结的光芒在两人之间亮起。
奥登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故意没有提前告诉加雷斯莉丝的真实身份，就是想让她亲手敲打敲打这个师弟。磨去那身傲气，免得日后死在刚愎自用上。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这几天被加雷斯区区得太惨，趁机报复一下。
然而，他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莉丝从怀里摸出那只破旧的海螺，随手一晃，十几块刻满铭文的石板悬浮在空中，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她面带笑容地看着两人。
奥登的表情僵住了。
刚才那点小高兴，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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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之城，神殿深处的一间密室。
火石的光芒昏黄摇曳，照亮了屋内的两个人影。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正贴着一个被绑住双手吊在半空的少女。
少女衣衫不整，脸上布满泪痕，双眼空洞无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男人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动作越来越粗暴。少女毫无反应，任由他摆布。
男人的表情渐渐变得扭曲。
“艾梅丝。“他贴在少女耳边，声音沙哑，“从小到大，你一直只看着莱顿。”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
“你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你床边照料的人是我，你却对着偶尔来探望的莱顿露出笑容。你求我帮你加入神官团，却整天缠着莱顿嘘寒问暖，对帮你分担工作的我视若无睹。“
捷德掐住了她的喉咙，手上渐渐发力。艾梅丝的身体开始痉挛，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就在她即将窒息的瞬间，捷德松开了手，再次将她抱紧。
他紧贴着少女，感受着少女那剧烈起伏的心跳，随后在她的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没事的，没事的。“他魔怔般地喃喃自语，“我已经得到了你的身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会改变你的心意的，不着急……不着急。“
他松开裤带，正要进行下一步，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捷德大人！捷德大人！有紧急情况需要您处理！“
“现在别打扰我！！“捷德吼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暴怒。
“是克肯将军回来了！他现在在神殿大厅！“
捷德的动作顿住了。
他愣了几秒，像是猛地清醒过来。他用力搓了搓脸颊，从旁边抓起大祭司的长袍套上，整理好仪容，拉开门走了出去。
还没走到大厅，克肯那雄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震得人耳膜发嗡。
“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希顿老祭司呢？之前的议事团呢？人都去哪了？“
语气里的愤怒和责问毫不掩饰。
捷德走进大厅，看见克肯正和一群祭司对峙。那些人是他清洗完旧祭司团之后新提拔上来的，此刻一个个神情局促，看见他进来，脸上都露出了“得救了“的表情。
捷德面带笑容迎了上去。
“克肯将军，您回来了——“
话没说完，克肯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喂，你在开玩笑吗？捷德。“克肯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蕴藏的愤怒仿佛化作了实质，刺得捷德皮肤发痛，“你这是什么装扮？现在你是大祭司？“
脖子上的力量不断收紧，仿佛在告诉他，随时可能被捏碎。
但捷德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发出了传讯，做好了准备。
一道亮丽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神殿大厅之中。鲜艳的红发，神袍勾勒出傲人的身材，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克肯偏过头，看到来者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艾莎？“他松开捷德，快走到红发女子身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维克大人呢？怎么不见他出来？“
艾莎看着眼前高出自己一头的男人，眼珠往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然后她“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
“克肯？“
她的反应让克肯感到困惑。
“怎么了——“
话没说完，他就僵住了。
艾莎的手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手抽出。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为……什么……“
他看着艾莎，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然后，他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蔑视。也感受到了那股曾经让他恐惧的力量。
艾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她握紧拳头，神力在拳锋上凝聚，像是在品味他的痛苦。
“死吧，小虫子。“
捷德揉着脖子，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克肯，心中冷笑。
蠢货，一个没有脑子的莽夫。他本来还想给克肯一个机会，让他重新追随神明。可克肯一上来就动手，那也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正满心欢喜地欣赏着克肯被处死的过程，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呼啸。
那是神力炸响的动静。
捷德愣了一下，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神殿中央，艾莎的拳头砸在了克肯面前一颗不断散发着星屑的光球上。两者碰撞，神力碎屑四处飞溅。
光球的光芒越来越盛，逐渐压过了艾莎。她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断了几根石柱才堪堪停下。突入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人都乱作一团。
光球悬浮在原地，不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像是在扫描着四周。
不一会儿，艾莎从废墟里撑起身来。碎石顺着她的肩背滚落，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颊边，嘴唇紧抿，眉眼拧成一团，那表情已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狠戾。她的视线穿过弥漫的尘雾，死死锁定在那颗光球上，随后她抬起双手，掌心朝上，十指缓缓张开。
灰烬火山深处，神座上，那具厚重如山的身躯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睛。
祂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下，动作不快，却沉得像是整座神殿都跟着往下压了一分。
一只巨大的火焰手掌凭空出现在光球上方，笼罩了整座神殿。然后，那只手掌带着天坠般的气势，轰然压下。
光球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光芒，刺目的白芒从掌心缝隙间迸射出来，硬生生撑住了压下的火焰手掌。
两股力量在半空僵持，火光与白光交叠着翻涌，把整座神殿照得忽明忽暗。神明那边仍在加力，火焰手掌愈发凝实，掌缘的烈焰由赤红转为炽白，五指一寸寸往下收拢。光球却像无源之水，起初还能勉强顶住，渐渐地光芒开始由盛转衰，边缘一点点黯淡下去，像一盏将尽的灯。最终那手掌彻底盖下，白光被压成薄薄一层，挣扎着闪了两下，便熄了。
一声巨响过后，气浪从殿心炸开，石柱拦腰折断，穹顶整片塌落，扬起的尘灰遮天蔽日。待到烟尘稍稍散开，整座神殿已化为废墟，只剩断壁残垣。
艾莎保持着引导的姿势，鲜血从鼻孔中流出，胸膛剧烈起伏。强行操控这具神躯对现在的祂来说负担不小，更何况寄宿在这具身体里的只是一小部分意识，真正的祂还在神座的本体内，消化着他人的灵魂。
缓过劲来后，她看了一眼远方的天空，咬牙切齿地说道：
“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会把你们都吃掉。把你们那高贵的脸面踩在脚下，让你们畏惧我。等着吧，这一天会到来的。“
捷德连滚带爬地从远处跑过来，跪在艾莎身旁。从光球出现的那一刻起，本能就驱使着他跑出了神殿。结果跟他预感的一样，神明的攻击并没有把他们排除在外，几个没来得及逃跑的倒霉蛋，已经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或是被手掌的冲击撕成了碎片。
艾莎把视线转向捷德，一脚将他踹飞出几米远。
“废物！“
捷德口吐鲜血，挣扎着爬起来，再次跪下。
他在责备自己的无能？没能看出敌人的潜藏手段，还是在责备自己对维克旧党的怜悯？捷德已经没心思去想了，只是一个劲地说着祈求原谅的话。
艾莎知道捷德对自己还有些用处，便没有再出手。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
跪在地上的捷德，耳边传来她冰冷的话语。
“这几天多搜罗两批祭品。不管是这座城里的蝼蚁，还是别的地方的。如果数量不够，你就是祭台上的下一个祭品。“
捷德连忙应声。
直到艾莎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抬起头，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独自疗伤。
气息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不不不……“
他神色惶恐地呢喃着，顾不上伤势，冲到废墟的某个位置，神力附着在双手上，疯狂地挖掘起来。
挖了不知多久，残垣断壁之中，露出了一个浑身沾染血迹的少女身影。
捷德的嘴唇颤抖着，将她从废墟中抱出来。他手上亮起治愈的光芒，往少女身上散去，没有动静。他又试着按压她的胸口，给她渡气，通通没有效果。
最终，捷德坐在废墟上，抱着早已没有气息的艾梅丝，涕泗横流，失声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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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了艾莎那张狰狞的脸上。
莉丝从闭目中睁开眼睛。
她在克肯身上留下的后手，成功探测到了一些信息。对方显露出来的气息，确实与薇奥拉身上诅咒的气息同源。
只是短暂的交锋，没能试探出对方的深浅。而且对方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没有真正现身。如此看来，真实的实力恐怕要在目前预估的基础上，再加四到五成。
这不是怂，而是料敌从宽。
莉丝叹了口气。
没办法，她是个有原则的人。既然决定庇护这些人，那就要尽力而为。她只希望奥登和加雷斯能在那些石板上有所收获，最好能解析出几个攻击类的神术，扩充一下自己的实力。
自从那天跟奥登两人谈妥之后，莉丝终于找到了能帮她解读石板的人。虽然两人的神念微弱，但多花些时间，总能解析完。作为交换，这段时间由莉丝负责镇守岩磐镇。
“山，树，大狗。“
头顶传来稚嫩的声音。
李光骑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手对着远方指指点点，另一只手搭在莉丝的脑袋上。大概是觉得手感不对，小家伙伸手把莉丝的兜帽薅了下来。
海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散开。
现在的李光看起来就跟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之前他太能闹腾，于是莉丝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待在海螺里，要么套上一层不太舒服的屏障出去放风。小家伙犹豫了半天，选了后者。
虽然他还是不老实，时不时偷偷在屏障上戳个洞，但莉丝也会默默帮他补上。两人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微风吹起发梢，散出点点微光。
岩磐镇依山而建，他们此刻就在这座山的山顶。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李司就一直提心吊胆，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她拼命地去了解、去探寻，不过是想以莉丝的身份更从容地活下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不必像前世那样处处妥协。
难得有这样的闲暇。
偶尔晒晒太阳，吹吹微风，看看远处的风景，似乎也不错。
过了许久，背后传来攀爬的脚步声。
莉丝偏过头，是科尔。
“莉丝大人，我师傅和师叔他们好像有了什么发现，想请您前去……“
他话说到一半，看清了莉丝的脸，整个人如中了石化术一般，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要不是莉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就要直接滚下山去了。
科尔好像还没从石化的状态中缓过来，在山顶站稳之后，他还紧握着莉丝的手忘了松开，让莉丝抽了两下都没抽回来。
一个小身影从莉丝肩头跳下来。
李光用力把科尔的手扯开，然后抱紧莉丝的腰，回头以一种警戒的目光盯着科尔，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狗。
科尔终于回过神来，思维却好像乱成了一团浆糊，嘴里阿巴阿巴地嘟囔着什么。
“好的，现在，去。“
莉丝摸了摸李光的头，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然后戴上兜帽，带着小家伙往山下走去。
徒留科尔在风中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