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柄

作者:了痴白 更新时间:2026/10/25 15:49:28 字数:3617

阴冷的石室内,奥登和加雷斯坐在一堆石板后面,像两尊被抽空了魂魄的泥偶。石板摞了三层,最上面那块还摊着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

奥登的下巴快杵到胸口了,猛地一点,又惊醒过来,伸手去够桌角的浓茶,茶早凉透了,浮着一层油皮。他咂了一口,五官皱成一团,到底还是咽下去。

石室的门被推开了,没有声音,但两人同时感到了一阵熟悉的潮意漫进来,像涨潮时海水渗过沙滩。他们刚要撑着桌沿站起来,脑子里已经响起了莉丝的声音。

“不必多礼,直接说说有什么发现吧。”

两人回应称是,然后通过共鸣,按校对好顺序向莉丝传递所解析到的画面。

莉丝的意识之中,浮现出了一位老者的身影。

老者手持木杖,皓首虬髯,眉毛长得几乎遮住了眼窝,身上的袍子洗得发白,形象与前世画像上,那位著名的雅典哲学家有些相似。他站得很直,铿锵有力的声音从他口中传来。

“父神,万象万有的起始,祂分离自我而诞世间万物,芸芸众生都是祂的一部分,神性存在于每个个体中。”

“然而同为父神的部分,却仍有差异。高贵如主宰,支撑世间法则运转。低贱如荒民,微小而无为。高贵因何而来,血脉本质为何?”

他抬起手,枯瘦的指节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

“在长久的神系斗争中,我得以接触大量的高贵个体,得以感受祂们的本质。不断的验证总结,最终我发现了血脉的本质。我将那称之为‘权柄’,是撬动世间伟力的钥匙。”

画面切换了。一片凝固的海出现在莉丝意识中,四周浪头翻卷却没有影响那片区域,水花像被浇进了石膏里,连波纹的弧度都僵住了。

“越完整的权柄,就越能展现出对物质或特质的掌控能力。如宁静海渊,不再流动的静滞海;如天灾秘境,永不停息的风暴;又如高天圣城的永光之境,这些都是主宰完整权柄的体现。”

“权柄无法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可以通过繁育分离和组合,如海洋主宰的长女,丰饶之神黛米特拉,祂从母亲处获得部分生命权柄,从父亲处取得了腐朽的权柄。两者相互矛盾,但切实地组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权柄。”

老者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去。

“这又引申出了另一个问题,权柄的稳定性。”

画面里出现了三条不同的生物。一条海嗣蜷在深海的沟壑里,身上裂开了七八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往外渗着微光;一头泰坦从山脊上摔下来,砸碎了半个山谷,它爬起来时身体已经分成了两半,各自长出了新的头颈;还有一群鳞者,围成一圈不停地互相撕咬,咬下的碎片落地就变成了新的鳞者,接着再咬。

“有着许多的案例,海嗣、泰坦、鳞者等。祂们原先是一个完整权柄的个体,但是由于承受不住权柄的重压而分裂,权柄分割,形成了具备独特力量的种群。”

“当然,稳定也不是简单的组合,而是精妙的平衡。混乱组合的下场,在许多相互吞食的神明身上已经得到了验证……”

莉丝打断了传输。

“可以了。后面的关于权柄组合的论述,整理成书面资料给我。直接跳到权柄掌控的部分。”

画面黑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老者的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些,像是说了很久的话。

“权柄存在于每一个人体内,只是多少的区别。但即使是权柄的碎片,也并非常人都能掌控,很多祭司穷其一生也无法感知到权柄的存在。”

“我查阅了古籍,结合了许多案例,发现历史上掌控权柄力量的人,其身上或多或少都具备些缺陷,或是失明或是失聪。我猜想也许正是我们复杂的感知,遮蔽了权柄的余韵。”

老者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我们展开了实验。一批求道者,通过极致残酷的手段剥离了所有的感知,在仅剩的时间中,去探寻权柄的存在。最终我们成功了,那些不再能被称之为人的肉块,散发出了神性的光辉。”

加雷斯传输到这一段时,指尖抖了一下。画面里其实没有出现那些“肉块”,但文字本身已经足够让人脊背发凉。莉丝没有叫停,他就继续往下传。

“理论的道路走通后,我们开始寻求代价更小的实现方案,结合多种神术,甚至在神明的指导下,我们创造出了飞升神术。让灵魂脱离身体,从真实的视角去感知到权柄的存在。”

之后是一长串吟唱的音节和神力引导的路径,古怪拗口,有些音根本不在人类能正常发出的范围内。莉丝一字一字地记下来,在脑海中反复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收了传输。

“辛苦了,”她通过共鸣说,“去休息吧,这一阵我来守镇子。”

奥登和加雷斯连忙回应“不敢当,是应尽之责”,但声音里那股松了口气的劲儿是藏不住的。等莉丝的共鸣彻底从意识中退去,石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加雷斯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一声。

“这哪里是新生神明可以得到的东西,”他盯着天花板,声音有点飘,“这可是神系的底蕴啊。不过也真是相当的亵渎,把权柄与神明分离,这不是在藐视神明的权威吗?”

“这些东西,以后少提,最好烂在心里。”奥登看了一眼加雷斯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加雷斯摆摆手,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亮得不太安分,“话说,那个飞升神术,要不要试试?这可是更进一步甚至是飞跃的机会。”

”并不是全无风险”,奥登揉着鼻梁,“有一部分人使用后都说看到到了不可名状的诡异之物,不久后就疯了,还有一些像是彻底丢了魂,变成一个空壳。成功的只是少数。“

加雷斯愣了一下。

“啊,这一段不在我这里,你转述给神了吗?”

“给了。”奥登打了个哈欠,把石板往墙根推了推,“但神好像不是很在意。”

他起身就要往屋里走,路过加雷斯时拍了拍他的肩。

“算了,这也不是你我要考虑的问题。早点洗洗睡吧。”

加雷斯点了点头,等奥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站起来,拖起疲惫的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子。

石板还堆着,最上面那块摊着的笔记也没合。明天还得接着搬,接着解析,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也不能就这样放着,需要严加保管。本来应该是两个人干的活,但奥登已经走没影了。

他暗骂了一句,折回去,把石板一块一块码进藤箱里,抱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房间走。藤箱太重了,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两口,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几天后,换班的莉丝卸了守镇的职责。她终于能闲下来做自己的事了。

破旧的海螺神殿内,莉丝盘腿坐在中央,袍角铺在地上,沾了些灰。远处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薇奥拉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装,头发扎得高高的,双手握住靠在残破的柱子上。李光坐在她脚边,拨弄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哼着自创的小调。

叫薇奥拉来,一是看住李光别捣乱。这小子虽然听莉丝的话,但太爱撒娇,一有机会就往她身上黏。在薇奥拉身边时就乖巧许多,像是在装作一个好孩子。二来,万一出了岔子,薇奥拉能及时去找救援。其实让奥登来更合适,那老头稳重,经验也足,但莉丝对那个精明的小老头还是存在着些许戒备之心。

莉丝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平了平呼吸。

古怪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溢出来,神力以莉丝为中心漾开,一圈一圈地扩散。

莉丝的感知开始剥离了。

先消失的是视觉。明明闭着眼,但眼皮后面那层暗红也褪掉了,只剩下纯粹的黑。然后是听觉,李光刚才还在哼的小调没了,自己的心跳也没了。接着是触觉,盘坐的腿感觉不到了,屁股底下的石板感觉不到了,连呼吸时胸口起伏的感觉都消融了。嗅觉,味觉,一个接一个地熄掉,像有人一盏一盏地吹灭她身体里的灯。

一切都消失后,莉丝漂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

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动。时间也感受不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好几个钟头。黑暗本身似乎有了重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挤着她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沉。

生物的本能开始疯狂抗拒,她想叫喊,但感知不到嘴巴;想挣扎,但感知不到手脚;心底涌出无尽的混乱,无数纷杂的念头同时炸开,一个追着一个,一个吞掉另一个。黑暗在蚕食她的自我,一口一口地啃,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块,正在慢慢的融化着。

似乎是谵妄,她突然听到了声音。

嘈杂的,许多许多的人声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像隔了好几层墙,又像把耳朵贴在集市的地面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说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话。莉丝努力去分辨,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忽然一个人声拔高了,尖锐得像针尖,扎进她意识里。

接着是风。她感受到了微风,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腥咸。这阵风是从哪儿来的?像是有人靠近时带起的气流,但周围什么也感知不到。

一阵急速的穿梭感猛地攫住了她。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刮得她整个意识都在抖,可仔细听去,那风声里裹着某种古怪的嚎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某种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唤同类。莉丝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她只能任由自己被拖着往前冲,速度越来越快,黑暗被扯成一条条向后掠去的帘幕,偶尔有扭曲的光斑一闪而逝。

就在她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眼前突然亮了。

柔和的光芒,不刺眼,暖融融的,像冬天隔着窗户晒进来的日头。光从四面八方来,没有源头,但稳稳地托住了她,一点一点把她散掉的自我聚拢回来。恐慌退潮了,混乱平息了。莉丝慢慢找回了“自己在想”的感觉,找回了“自己在这里”的感觉,找回了“自己”这两个字本身的重量。

光芒渐渐暗下去。莉丝睁开了眼睛。

没有薇奥拉,没有李光,没有海螺神殿的残柱。周围安安静静,干干净净,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转椅,空无一人的明亮办公室。

李司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坐在工位上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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