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早晨。
早饭时间——岚姐照常把餐盘递进来,心梦照常跟她道甜甜地道了句早安,其实这几天心梦一直尝试用各种方式对着岚姐卖萌,只是心梦不觉得自己自己在卖萌罢了,毕竟做出这些动作就是很舒服啊,仅此而已。岚姐,心里浮起一股要把心梦狠狠惩罚的冲动,脸颊微红但很快就恢复了理智,眼神重新聚焦,沉默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不用收拾了。"
"啊?"
铁门"咔哒"一声开了,没有那些奇怪的研究院,不是开门检查她的身体状况就像前几天一样,因为没有研究员。铁牛和阿四站在门口,表情都不太对劲。岚姐别开脸,看向别处。心梦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出来吧。"铁牛说,"船长要见你。"
心梦走出那个小房间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仅是因为紧张,还有就是在狭小空间呆太久了,在外面有点不适应,内心本能有点抵触——从储藏室到会客舱,短短一条过道,她走得像去参加毕业典礼,不过好在没人推她,绘心梦就这样一边走一边适应这种感觉。
会客舱里,疤脸船长坐在主位上,全息屏上是一份电子合约,还有两个买家的档案。
心梦进来以后就被要求坐在了疤脸船长的对面。绘心梦不得不与他对视。
"听着,"疤脸敲了敲桌子,气氛严肃得像是在审问犯人,心梦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你的事,我们商量过了。这船上白养一张嘴不现实,你吃掉的货款也总得有个说法。我们联系了两个买家,一个是卡洛斯星系的贵族,另一个是……'深空研究协会'。两拨人都来看过你了,也都给出了自己的价格。"疤脸船长顿了顿,“最终我决定我已经把你卖给深空研究协会。”他说得干脆,"合约是三天前签的。买你的研究协会中途加了价比贵族那边还高了三成。"
心梦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或者说说得很小声。“我可能不去吗?”太小声了没有人听见。其实她早该想到的。不是吗?他们是海盗。杀人越货是家常便饭的海盗。这几天的蛋糕、暖炉、听故事、"嗯"和"哦",不过是看守与货物之间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情。货物终究还是货物,到了该出手的时候,没人会跟钱过不去,不是吗?
她想起岚姐说过"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虽然是海盗,但是属于半灰色行业半正规产业的。"岚姐就站在她侧后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手指按得枪上,指节发白,脸色从头到尾都不好看。
散会后,阿四在过道上拉了拉她的手腕。"那个……你别太怕。"他的语气难得地没有吹牛时的飞扬,"我打听过了。贵族那边买人回去干嘛,不用我说你也懂。研究协会至少……至少是有正规章程的组织,管吃管住,就是抽点血、做点检查,死不了人的。两害相权,老大这是……选了相对不坏的那个。"
"谢谢你啊,阿四。"心梦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这是在安慰我吗?"心梦像只蔫蔫的小猫有气无气。
"我……"
"可我还是害怕。"心梦低垂着眼。
她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的茫然。"我不了解这个世界。一点都不了解。这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世界,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管被卖给谁,我都只是……一件货。签个字,盖个章,装进箱子,运走。到了地方,门一打开,后面是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阿四听着很不是滋味,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放了绘心梦。
回去的路上,绘心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好像这样能让她好受一些。
"那个贵族,你知道他买'人'回去要做什么,可是那个研究协会,你确定他们只做'检查'吗?万一呢?万一他们觉得切下来研究更直接呢?万一——"她没继续说下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从人类简史到生物课本,从解剖示意图到某些阴暗的传闻。开膛、切片、分成一块有一块的,还有泡在福尔马林里……她打了个寒颤,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那种事才不要。"她小声说,"先这样再那样然后还要被解剖……好吓人啊。"
阿四只是静静地听完,随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拍进去。"到了那边,机灵点。"这是他最后说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灰鲭号"上安静得反常。没有人再来找她聊天。铁牛路过她的房间门口时,脚步会顿一下,然后加快走开。岚姐送餐的时候不再停留,放下餐盘就走,全程不超过十秒,但是还是会黑绘心梦留下小蛋糕。豆子把暖炉挪回了原处——还是挪了,只是挪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留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们得知一个人悲惨的遭遇时,第一时间做的往往就是远离。
每天唯一的动静,是饭点那一声:"小梦,吃饭了。"偶尔岚姐会来门口看着绘心梦蔫蔫的样子,被绘心梦发现以后,就会和她交谈几句,但是尽量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然后就是走开了。房间重新沉下去,沉进死一般的寂静里。通风管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心梦蜷缩着身子用毯子把自己牢牢裹住,背对着铁门,这样就算有人看到她,她也可以当做看不见对方,从而避免与对方说话,她现在只需要安静地休息。
心梦躺在铁床上,睁着眼睛,把未来翻来覆去地想。想被研究协会带走之后的一百种可能。上运输舰、进实验室的每一个步骤。想最坏的情况,想最好的情况(最好的情况是:他们发现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粉毛,然后退货?)想自己有没有机会在中途逃跑,想了逃跑的十七种方案,结果仔细思考之后,才发现根本不可能。
想着想着,恐惧就磨钝了,变成了某种麻木的疲惫。第三天夜里,她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想那么多干嘛。"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头顶。"反正也想不出答案。管它是福尔马林还是切片——到时候再说吧。"黑暗中,她蜷成一团,长长的兔耳垂在枕边。
"随机应变。"她对自己说。
"大不了,先跑。(可是她担心自己不敢跑她向来就是这样)跑不掉……再说跑不掉的事。”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灰鲭号"的通讯频道里,一段信息刚刚抵达:"深空研究协会"的运输舰已经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