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结束之后，丹尼尔没有留在凹凸大厅。
裁判长室里，数十面光屏在他周身悬浮旋转，每一面上都跳动着大赛各处的实时数据。他的目光扫过积分榜、扫过观战席、扫过各大赛场的监控画面，最后停在了最角落的那面屏幕上。
那是大赛外围防卫系统的记录。
三小时前，几颗"陨石"穿透了凹凸星的大气层。
问题在于——它们没有任何登记。
凹凸大赛的赛场是被系统完全覆盖的世界。一颗石子从天上掉下来，系统都能报出它的成分、轨迹和落点。可那几颗陨石，在系统里的记录只有短短一行：
【未知物体，无法解析。】
丹尼尔的手指在光屏上轻轻划过，调出轨迹回放。画面里，那几颗燃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大地——不是随机散落，而是保持着某种诡异的、整齐的队形。
像是列队的士兵。
又像是……护送着什么东西。
"裁判长大人？"身旁的裁判球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派遣清扫部队去勘察吗？"
"不必。"
丹尼尔站起身，白色的长衣垂落及地。
"我亲自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陨石坠落的地点，在大赛边缘的一片红岩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积分为零的荒地，红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寸草不生，连最低级的积分兽都懒得踏足。而今天，荒地的正中央多了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坑，坑底的岩石被烧成了琉璃状，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
巨坑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悬浮着。
银白的长发垂落至脚踝，发梢却燃烧着淡淡的紫焰。身后，数片巨大的光翼舒展着，每一片都像凝固的极光，粉白色的光芒流淌其间。白色的裙裾层层叠叠，点缀着火焰般的红纹，长靴踏着虚空，脚下没有接触任何东西，可一圈圈涟漪却在空气里荡开，像踩在看不见的水面上。
一柄水晶长剑被她随手拄着，剑尖悬在坑底上方三寸。
陨石坑周围的温度高得吓人，红岩表面仍在缓慢地融化、流淌，如同被什么存在的气息"压"成了顺从的形状。
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可这片大地已经在向她低头了。
少女抬起头，望着凹凸星陌生的天空，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神'的味道呢。"
她歪了歪头，长发随之晃动。
"一个由神明亲手搭建的、巨大的游乐场。哦不——"她纠正自己，唇角弯起一个愉快的弧度，"是牧场才对。"
"把牛羊圈养起来，看它们互相厮杀，取乐。这个世界的主人，品味真是不怎么样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了起来。
"喂——！"
奶声奶气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少女回过头。
半空中，飘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黑色的、圆滚滚的一团，像一颗会动的煤球，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小黑洞的身上有几道明显的伤口——是刚刚去调戏丹尼尔被伤到的。换作寻常参赛者，这种伤早就躺进修复舱了。
可现在，那些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的能量体蠕动着、弥合着，眨眼之间就完好如初，连个疤都没留下。
他本就是纯能量体。没有血肉，没有痛觉，打不死，揉不烂，恢复力无解——那点伤其实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留着就是觉得好玩。
而此刻，这个存在正围着少女转圈，像发现了新玩具。
"你是谁呀？"小黑洞凑近了些，鼻子抽了抽，"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哦。不是大赛的味道，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味道……"
"哎呀。"
少女笑了。
她抬起一只白皙的手，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指尖，目光落在小黑洞身上，像在打量一道甜点。
"真是纯净的个体呢。"
"纯粹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能量……这个世界居然能孕育出你这样的小家伙。"
"吃起来，一定会很美味吧。"
红岩区的风停了。
陨石坑里的青烟凝固在半空。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杀气，恰恰相反，它真诚得像一句赞美——可正是这种真诚，才让人头皮发麻。
小黑洞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嘻嘻……嘻嘻嘻嘻——"
圆滚滚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笑声又尖又亮，透着一股子天真的疯劲儿。
"你想吃我？"
"你牙口不好吧！"
他一点也不怕。非但没有怕，反而兴奋了起来，绕着少女越转越快，像一颗找到了玩伴的弹珠。
"不过嘛，你看起来好像很强的样子！"小黑洞的眼睛亮晶晶的，"比那些参赛者强多了！要不要——"
他猛地停下，悬浮在少女面前，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来~玩~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间裂开了。
三道次元刃凭空出现，漆黑的裂隙无声无息地绞向少女——一道取咽喉，一道取手腕，一道绕到背后取后心。没有起手，没有预兆，防不胜防，这是能把幻影拦腰剪断的空间之刃。
少女连头都没有回。
次元刃在距离她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的。是那一片空间本身"凝固"了——漆黑的裂隙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僵硬地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
"哎呀。"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道次元刃。
咔。
那道足以撕裂空间的裂隙，像一块被戳中的薄冰，碎成了点点黑色的光屑。
小黑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咦？"
"咦咦咦？！"
他又放出两道次元刃，这次换了个刁钻的角度。结果一模一样——凝固，碎裂，消散。
"哇啊！怎么会这样！"小黑洞气急败坏地原地蹦跶，"再来再来！"
"不了哦。"
少女转过身，慢悠悠地朝陨石坑外走去，光翼收拢，长剑拄地，脚下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我还想多看看你一会儿呢。"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么快就把你吃掉的话，这个游戏世界不就少了一个有趣的NPC了吗？"
"NPC？那是什么？能吃吗？"
"呵呵。"
少女的脚步顿了顿。她仰起头，望着天空的某个方向，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而且，这个世界……好像还有别的'味道'呢。"
"一道很熟悉的味道。"
"是谁来了呢？"
红岩区边缘的岩柱后面，丹尼尔的身影静静伫立。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光屏上，两个能量读数安静地躺着，每一条都远远超出了量程的上限，变成了两个鲜红的"ERROR"。
一个是之前见过的黑洞。
另一个，是随陨石而来的、系统里查无此人的白发少女。
丹尼尔沉默地关掉光屏。
陨石、无法解析的物体、超出量程的能量、还有一个扬言要"吃掉"黑洞的存在……
他抬起头，望向凹凸大厅的方向。
这座被神明统治的大赛，水面之下的东西，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得多。
"……得向神使大人们汇报了。"
白色的身影悄然消散在红色的岩石之间。
而远处的陨石坑边，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的追逐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