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这间房间是心梦的"据点"。有软床,有卫浴,窗帘一拉就与世隔绝——这样的配置放在整个大赛里都是独一份,铃兰自从被心梦带回来后,就一直赖在这里。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还闹了一场。
起因是最后一块蜜浆千层。铃兰眼疾手快地抢了,心梦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抢回来,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床上,最后以心梦用兔耳糊了铃兰一脸、铃兰笑得直打嗝告终。
蛋糕最后一人一半。
洗漱,熄灯,钻被窝。铃兰很自然地拱进心梦怀里,心梦也很自然地把她圈住——这样的姿势,已经持续很多个晚上了。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缝隙里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
床上,绘心梦睡得正沉。
粉色的长发铺散了半个枕头,兔耳软软地耷拉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侧躺着,怀里抱着一个绿色的、小小的一团。
铃兰小小一只,蜷在心梦的臂弯里,脑袋抵着她的下巴,像只找到窝的猫。
两个人一起呼气,一起吸气。
心梦的呼吸绵长安稳,铃兰的呼吸又轻又细,一来一往,渐渐地合上了同一个节拍。窗外的风声、远处赛场的轰鸣、积分榜的厮杀……整个凹凸大赛的残酷,都被这一方小小的、温热的被窝挡在了外面。
这一刻,岁月静好。
——
后半夜,铃兰先醒了。
她没有立刻动。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静静听着头顶传来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平稳,安心,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心梦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抱得很松,却又是那种"睡着了也怕她跑掉"的松。
铃兰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拨开。指尖托着心梦的手腕,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拨开了,她再慢慢地把自己的身子往外挪——一厘米,又一厘米,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好不容易爬出来,她趴在床沿回头看了一眼。
心梦皱了皱眉,兔耳抖了抖,似乎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抱住了枕头,继续睡。
"……嗯,蛋糕……我的……"
铃兰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光着小脚踩在地板上,抱着换洗的衣服,溜进了洗浴间。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铃兰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整天的疲惫顺着水流淌走了。训练留下的酸痛、刷怪的尘土、赛场上绷紧的神经,全都被热水冲得七零八落。水汽氤氲,蒸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
镜子蒙了一层水雾。
铃兰伸出手,随手抹开一小片。
镜子里,少女湿漉漉的绿发贴着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水汽缭绕间,少女的身段若隐若现,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兰草。
这个时刻,若有谁能看到美人出浴,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可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却是低垂着眼的。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泡在热水里,明明刚刚还在姐姐的怀里睡了一个好觉,明明……一切都很好。
铃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睛,忽然就有点讨厌这面镜子了。
她抬起手,想看看自己的脸——却在半空停住了。
指尖上,有一层极淡的、枯萎似的灰色,正在热水的雾气里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攥进掌心。
水很热。可她的指尖是凉的。
谁也不会想看到这一幕的。
所以她抬起手,把水雾重新抹了回去。
——
洗完澡,铃兰裹上浴巾,拧干头发,轻轻拧开了浴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她屏住呼吸,回头看了看床上——心梦抱着枕头,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察觉。
她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回手关灯,再轻轻带上门。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只是她没有走回床边。
她走到了窗边。
窗帘被她掀开一条缝,她就着那条缝,坐在了窗台上,抱起膝盖,望向夜空。
凹凸星的夜空挂着一轮月亮。很大,很圆,清辉洒落下来,把整个赛场都镀上了一层银边。远处的山、远处的湖、远处那些白天里厮杀不休的猎场,此刻都安静得不像话。
铃兰低垂着眼。
心里有事。
可是她不想说。
也不能说。
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借着月光,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白皙,纤细,指节还带着点水珠子。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双普普通通的、十六岁少女的手。
可只有铃兰自己知道,这双手的掌心深处,沉着一团什么样的东西。
毁灭之力。
这是她出生的那一年,村里祭司给她下的判词。"这孩子身体里藏着毁灭。"祭司说这话的时候,全族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后来家乡遭了灾,流言四起,母亲连夜把她送上了离乡的飞船,塞给她一张大赛的宣传单,只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别让人知道。"
所以她对所有人撒了谎。
她说,她参赛是为了家乡的"水源"——一个听上去又淳朴又动人的愿望。可那不是真的。她真正要找的,是传说中承载生命权能的生命之泉。只有那样东西,才有可能压得住她身体里那团一年比一年躁动的东西。
所以她还藏了实力。
积分榜上那些"姐姐喂刀喂出来"的名次,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她故意藏拙。毁灭之力一旦动用,场面太大,太扎眼。她不敢。
可是现在,连"藏"都快藏不住了。
铃兰收拢五指,慢慢握成拳。
那东西在反噬她。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教过她毁灭之力该怎么用,祭司没有,母亲也没有。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虚弱了——早上起床会头晕,跑两步路会喘,有时候半夜醒来,指尖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灰败的颜色,像枯萎的叶子。
她把那些时刻都藏得很好。
在姐姐面前笑,在姐姐面前闹,抢蛋糕的时候抢得最凶,补刀的时候喊得最响。只要她够吵,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掌心偶尔的颤抖。
心梦姐姐那么厉害,连丹尼尔大人的讲话都敢当面打瞌睡。可是这件事,姐姐帮不了她。
毁灭与生命,那是神明的东西。凡人沾上了,就是诅咒。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不言不语。
铃兰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
那个笑,美极了。
不是白天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不是被心梦姐姐揉乱头发时咯咯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把所有心事都妥帖收好之后才舍得露出来的笑。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落在她环着膝盖的、纤细的手指上。
那一刻,她就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浪漫的女孩。
"姐姐。"
她对着月亮,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不管怎么样。"
"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呀。"
对不起,骗了你。对不起,瞒了你。
如果哪一天,我身体里的东西藏不住了……
到那个时候,你还会抱着我睡觉吗?
这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月亮也没有回答。
说完,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把窗帘拉好,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钻进被窝,拱了拱,重新拱回心梦的臂弯里。
心梦在梦里哼唧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拢,把她抱住了。
铃兰闭上眼,把脸埋进那片温暖的、带着淡淡甜香的粉色里。
再晚一点吧。
她贪婪地想。
让这样的日子,再晚一点结束吧。
晚安。
明天醒来,她还是那个叽叽喳喳、没心没肺、抱着姐姐胳膊撒娇的小铃兰。
今晚的月亮,只有月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