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阳光很好。
预选赛的日子一如既往——赛场各处喊杀震天,积分榜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有人在拼命,有人在送命。
而这些都和绘心梦没关系。
她走在前面,双手垫在脑后。
先是脑袋朝后仰了仰,后脑勺几乎要对着天空,用鼻孔看路。
然后她张开双臂,假装在踩钢丝——身体左边一歪,右边一歪,晃晃悠悠,嘴里还给自己配着音:"诶——诶诶——要掉了要掉了——"
铃兰在后面紧张地伸出手,随时准备接住她。
结果心梦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还得意地朝她扬了扬下巴。
接着,她保持着后仰的姿势,转过脑袋,冲着身后的铃兰傻笑。
笑得见牙不见眼,兔耳一颠一颠的。
"姐姐,你这样走路会撞树的哦。"铃兰忍俊不禁。
"撞树?"心梦哼了一声,"姐姐我闭着眼睛都能绕开——"
话音未落,她的后脑勺"咚"地撞上了一根路牌。
"……不疼。"她面无表情地说,揉着后脑勺。
铃兰笑得直不起腰。
再然后,她才开始倒着走。
一步一步,摇着脑袋,兔耳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好不悠闲。
铃兰跟在她身后,抱着自己的小包,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走,带着笑看着她。
姐姐倒着走路也不怕摔,铃兰想。
不过转念一想,姐姐就算摔了,大概也能在地上躺得很舒服吧。
而此刻,某位姐姐的脑内,正在上演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我要干啥来着。"
心梦皱着眉,倒着走,认真回忆。
"哦对了。任务!"
研究所的三个任务:监测元力异常,调查大赛真相,活着回来。第三条她执行得非常好,前两条嘛……毫无头绪。
"可是毫无头绪啊。"她在心里摊手,"好无聊啊。"
不想欺负小孩。小孩们一个个都被她欺负怕了,现在见了她就跑,连嘲讽都找不到人接梗。不想看到那些参赛者,一个个苦大仇深的,看着就累。
想欺负小铃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皱,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算了吧。小铃兰那么可爱,怎么能欺负她呢。她会哭的啊。"
"可是……哭也很可爱呢。"
"我还没看过铃兰哭呢。好好奇!好想看看!"
她的脚步都顿了一下,兔耳竖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不过,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可是我真的想这样吗?"
"就算铃兰哭起来真的很可爱,可是让铃兰伤心这件事……会让我开心吗?"
她认真地模拟了一下那个画面。铃兰红着眼睛,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绿头发蔫蔫的……
答案是不会。
不仅不会,还莫名有点心口发堵。
"那算了吧。"她遗憾地宣布,放弃了这个伟大的企划。"还有啥可以干呢……"
她闭上眼睛,继续往后走,一只手拖着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转了个圈。
头顶翘起的呆毛露了出来,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最后,几根黑线从她的脑袋上冒了出来。
"……额,好像确实没啥事干啊。"
堂堂大赛第三名,怀揣星系级能量、身负三大任务的神秘少女,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正式陷入了"无聊"的泥沼。
要不回去睡觉吧。
她认真地考虑着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就在这个时候——
"咳。"
身后的铃兰,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心梦翘着嘴,本来懒得理。咳一声嘛,谁还没个嗓子痒的时候。
"咳咳……"
第二声。第三声。
不对。这个声音不对。
心梦放下了思绪,睁开一只眼睛,回头看了铃兰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
铃兰弓着背,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指缝里,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
红色的。
血。
一滴落在地上,在尘土里洇开一朵小小的、刺眼的花。
心梦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拉长了。风声、阳光、远处的厮杀声,全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点红色。
"铃兰!"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前一秒还倒着走的身体已经掠了出去,眨眼间出现在铃兰面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铃兰!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铃兰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她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把那只捂着嘴的手背到了身后。
"没、没事!"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只是那笑有点发白,"呛到了!就是呛到了!姐姐你突然凑这么近干嘛呀,吓我一跳——"
"把手给我。"
心梦的声音很低。
铃兰从来没听过姐姐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撒娇,不是吐槽,不是懒洋洋的调侃,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绷紧了的平静。
"姐姐……"
"把手。给我。"
铃兰低着头,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手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掌心摊开。
血迹已经被她偷偷擦掉了大半,可指缝里的残红擦不干净,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心梦盯着那只手,一言不发。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这是第几次了?"心梦问。
"真的是呛到——"
"铃兰。"
心梦抬起眼,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眯成月牙的红眼睛里,此刻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让铃兰心里发虚的认真。
"我数三个数。"她说,"你可以继续编,但是编完以后,我还是会问第二遍、第三遍、第一百遍。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闲。"
"一。"
铃兰的嘴唇动了动。
"二。"
绿头发的少女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姐姐。"她的声音很小,"我没事的。真的。"
"那就是有事。"心梦说。
铃兰不吭声了。
阳光依旧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可铃兰站在那片阳光里,只觉得指尖又开始发凉了。
心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揉了揉那头蔫下去的绿毛,动作和平时一样轻。
"走吧。"她说。
"诶?去哪?"
"回去。"心梦转过身,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今天不逛了。回去给你煮粥。"
"姐姐你还会煮粥?!"
"不会。"心梦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铃兰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跑着追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姐姐!"
"干嘛。"
"没事!就叫叫你!"
"……哦。"
两个人一路往回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铃兰笑得很开心,好像刚才咳血的事真的只是一场呛咳。
而走在她旁边的心梦,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兔耳一动不动。
她的脑内,那个无聊了一上午的角落,此刻安静得可怕。
只有一行字,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滚:
铃兰有事瞒着她。
她看铃兰的眼神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