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的天亮得比深架早两个钟头。
伊莉丝从城墙根出来的时候,鞋底粘了半寸厚的泥,走两步就要在石阶上磕一下。她沿着墙根往东走,墙上的书脊在白天看得更清楚:一层压一层,书页朝里,脊背朝外,被雨泡过的地方发黑,没泡过的地方还是原来的红和褐,一整面墙像谁把几万本书捆起来砌成了墙,又懒得抹平。
走到城墙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墙角有大片干掉的墨迹,一层压一层,最深的地方黑得发亮,像有人常年在同一个地方咳。她蹲下去看,那些墨迹排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字,被雨冲得模糊,只剩几个笔画还立着。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站起来往前走。
雨已经停了,卖早食的摊子刚支起棚,锅里冒着白气。她把兜帽摘下来,头发里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凉得人清醒。
她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摸出最后一枚铜币,买了两个饼。
饼是冷的,咬下去掉渣。她一边吃一边往西走,走到第二个街口的时候停下,蹲下来,把饼纸上的油渍抹在鞋面上——这样看着像个干粗活的,不像个刚爬过城墙的人。
抄书作坊在中城西头,招牌上写着「石记」,字是旧的,被雨打了几年,笔画糊成一团。她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暖和,一股纸浆和浆糊的味道扑上来。
柜台后头坐着个秃顶男人,正在拿小刀削笔,削一根,试一根。
「找人。」伊莉丝说。
「找谁。」
「三年前在这儿做活的,叫伊南。」
男人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削。
「我们这儿人来人往。」他说,「三年的人,记不住。」
「她左手小指少半截。」伊莉丝说,「写字的时候笔杆压在无名指上,写出来的横都往右上跑。你们抄的书要是还有存底,一翻就知道。」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跟刚才不一样了。
他把刀放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把册子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
册子上是抄工的名字和工号,字迹潦草。那一行写着:伊南,工五,二月初九离职。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男人把册子合上,「工钱没结,走的时候还欠着库里两天的活。我们这行,欠活的人不多。」
「她后来回来过吗。」
「回来过一次。」男人想了想,「隔了大概半个月,来拿她落在柜子里的东西。一个笔袋,半块墨。」
「笔袋还在?」
「早扔了。」男人说,「不过她那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伊莉丝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
「跟谁。」
「一个女的,穿灰外套,瘦,脸色白得像纸。」男人比划了一下,「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那个女的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们往哪边走的。」
「往城墙那边。」男人说,「我记这个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天之后,我们这儿的墨就卖不动了——街上都在传,城墙底下有个会咳墨的馆员,跟她说过话的人,三年内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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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下午,深架第九层。
芙蕾娅从抽屉最底下摸出那本厚账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
账是旧的,封皮上写着「借阅原始登记」,字是她师父的,横平竖直。她翻开,纸页发脆,翻的时候要托着,不然会裂。
三年前那一页。
借出:《安眠辞》,第三抄本。借期:七日。承保:十二席。
后面没有归还。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往前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三十年前的那一页——那一页上的字迹跟别的不一样,收笔处带一个很小的钩。
伊南的签名上也有那个钩。
她把手按在纸上,按了很久。
深架里没有风,灯也没晃,可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冷从胸口往上走,走到喉咙,她咳了一声,把袖子按在嘴上。
袖子上洇开一小团黑。
她没擦。
她把账合上,放回抽屉,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伊莉丝昨天签的雇员契约。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是三十年前的借阅记录,一张是昨天的签名。
两个名字,两种笔迹,几十年的距离。
可那个钩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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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铁梯又响了。
伊莉丝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外头的味道——烟火、油烟、还有人身上的汗。她把两个饼放在桌上,自己先拿了一个咬。
「抄书作坊问过了。」她说,「她三年前去过一次,跟一个穿灰外套的瘦女人一起走的。那女人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是黑的。」
芙蕾娅没有抬头。
「街上怎么说。」
「说跟你讲过话的人,三年内都得死。」
「那你还坐在这儿。」
「我妹妹已经过了三年。」伊莉丝说,「要死也该死了。」
她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昨天说可以查账。」
芙蕾娅把灯拨亮了一格,把那本厚账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开,推到她面前。
「自己看。」
伊莉丝低头。
她的手指顺着那一行字往下走,走到承保那一栏时停住。
「十二席。」
「对。」
「我妹妹跟十二席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芙蕾娅说,「承保的意思是,这本书出库的时候,是十二席盖的章。盖章的人负责它回来。」
「那它没回来,谁负责。」
「盖章的人。」
伊莉丝抬起头。
「所以你守着这本账,是在等十二席自己来认?」
「我在等账对上。」芙蕾娅说,「账对不上,这本书就一直算在库里,一直算在库里,它就不会被送上城。」
「送上城会怎样。」
「会被烧掉。」芙蕾娅说,「凡是三十年没归的书,都要送上去,一起烧。今年秋天就是第四十年。」
她说完,把账合上,手按在封皮上。
「你还有两个月。」
伊莉丝盯着她。
「两个月。」
「两个月零十一天。」芙蕾娅说,「我数过。」
窗外头,中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深架往上看,看得到一点点光,像隔着水看天上的星。
伊莉丝把最后半个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
「那我明天就去找那三十份。」
「三十份?」
「抄书作坊的规矩。」伊莉丝说,「一本禁书进了作坊,会被拆成三十份,三十个人分开抄,谁也不知道自己抄的是哪一本。这样抄出来的东西卖得掉,也查不出源头。」
她站起来,把刀往腰后一别。
「你妹妹当年应该也是这么干的。她借书不是为了读,是为了拆。」
芙蕾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两个饼留下的油印,很久,才开口。
「那我再多记一条。」
「记什么。」
「记你明天出门,带几本出去,带几本回来。」
「我明天不带你那本。」
「我知道。」芙蕾娅说,「我要记的是你。」
她拿起笔,在雇员栏伊莉丝的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搁下笔,觉得嗓子发痒,咳了一声。
这一声没人递抹布。她自己去够抹布,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
铁梯上头,门没有关严,风把一张废纸吹了下来,飘到桌子底下。她看了一眼,没去捡。